张环立刻请命去柳条巷查柳绣娘。狄仁杰同意他带沈涛一起去,但要他们务必小心——柳绣娘既然能在润州官宦女眷中打开销路,说明她是个极其擅长和官府打交道的人,这种人的警觉性不会低。如果她察觉到了异常马上就会转移。所以要扮成给刺史夫人买胭脂的下人直接进铺子,趁她不注意把铺子前后门控制住之后再亮明身份。
张环和沈涛走后不久,如燕也回来了。府衙那边铁柜子还在,锁完好无损,但柜子里已经空了。和她之前预料的一样——苏文远在转移存根的时候把柜子搬空了,连一片纸都没有留下。她在值房里守了大半夜,翻了苏文远留下的所有文书档案,找到了一份有意思的东西——苏文远和冯万顺之间的往来书信草稿。草稿上苏文远称呼冯万顺为“冯兄”,内容都是关于“货款”的结算。冯万顺是漕运商人根本不经营货物买卖,苏文远是府衙账房也不做生意,哪来的货款结算?这个“货款”就是苏文远每个月从各处收上来的高利贷还款——他把钱收上来之后按一定比例截留自己的佣金,剩下的全部转交给冯万顺。冯万顺才是真正的债主。
那么苏文远的突然消失就跟周墨的死有直接关系了——周墨是玄筹阁财税篡改链条上的核验节点,周墨死了之后这条链就断了,玄筹阁上层担心链条断裂之后苏文远作为链条上的另一个节点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目标,所以提前把他藏起来了。或者是苏文远自己跑了——看到了周墨的死讯,意识到自己也活不长了,卷了所有能带走的现银跑了。从他把存根转移到码头之后又回来收拾东西这些迹象来看,他应该还没来得及跑出润州城,因为窗台上那个鞋印的潮气还没干透,他走得很仓促。城门已经关了,这个时辰他出不了城,人还在城里。
狄仁杰听完后马上让李元芳带齐虎和肖豹去土地庙一带搜查。杨方发现的后窗鞋印指向土地庙方向,而土地庙是玄筹阁在润州城内已知的监控中转站——老丁头的馄饨摊在府衙后门、温货郎在文曲巷口、树洞里的神秘联络人,所有的信息都汇总到土地庙附近。如果苏文远要找地方躲藏,土地庙附近一定有玄筹阁的安全屋。
李元芳三人赶到土地庙时四更天已过大半,东边的天边隐约透出第一线灰白色的光。土地庙不大,一间正殿供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塑像,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地上散落着破旧的蒲团和烧残的香烛,看起来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李元芳在香案底下找到了一个崭新的布包——青布裹着的包袱,里面包着两块干饼、一小包碎银子和一双新布鞋。碎银子大约有七八两,正好是一个小官吏半年的俸禄。这些应急物资不是香客留下的供品,是给某个要逃亡的人准备的。
李元芳把布包放回原处,让齐虎守住土地庙正门,自己和肖豹沿着庙后面的巷子往深处搜。土地庙后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的矮楼,年久失修墙皮剥落,有些已经空了无人居住。两人挨家挨户地搜过去,搜到第三排巷子最深处一间小院时,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没有点灯,但门缝里飘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是刚熄灭不久的柴火味。有人生过火,而且就在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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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示意肖豹从院墙翻进去,自己从正门推门而入。院子里没人,屋门开着。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和一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桌上的油灯还是温的,旁边放着一只青瓷茶杯,杯里的茶还有一丝余温。床上堆着一条薄被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枕头下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李元芳把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借据——“今借到白银五十两,月息三分,逾期不还者以房契抵押。借款人苏文远,保人冯万顺。”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七。
苏文远自己欠的钱比邢护卫、樊驿官他们欠的加起来都多——五十两,月息三分,三年下来利滚利早就翻了好几倍。他不是放贷人,他也是负债人。冯万顺给他做保人把他也套进了债务陷阱里,然后利用他副账房的职务便利让他替玄筹阁篡改税账、管理其他人的债务作为还债的条件。苏文远在府衙里扮演的角色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他是被债务逼着给玄筹阁做事的。
李元芳把借据收好,继续在屋子里搜查。床底下有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账册。账册和杨方在官舍里找到的那本小册子格式相同但内容更早,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五年前,记录了他从第一天替玄筹阁做事开始经手的每一笔款项。从这些记录来看,苏文远在五年前欠下的赌债金额高达两百两,冯万顺替他还了债,从此他就成了玄筹阁在府衙里的内线。这个人的堕落起点是赌——五年前欠下巨额赌债,然后被人拿住把柄一步步拖进了深渊。
肖豹在厨房的灶台下面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灶台旁边堆着一堆干柴,挪开之后露出一个木盖板,盖板下面是一个三尺见方的地窖。地窖里蹲着一个人——那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身上穿着府衙副账房的青色官袍,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李元芳让肖豹把人拽出来,在灯光下一看正是苏文远。
苏文远的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有一道新撞出来的淤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度恐惧。被拽出来之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认出面前的人是钦差卫队的李元芳,然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反应——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们终于来了。”苏文远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奇怪音调,“我以为来的会是他们。”
“他们是谁?”李元芳在他面前蹲下来。
“玄筹阁的人。”苏文远舔了舔嘴唇上的干皮,说周墨死了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周墨是所有算法和账目核验的中间人,周墨一死玄筹阁在润州的财税篡改体系整个就断了。他是链条上的下一个——杀周墨的人迟早也会来杀他,所以他今天上午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但还没来得及跑出城天就黑了。他也知道城门关了出不去就躲在土地庙附近,打算熬到明天一早开城门就走。他没想到先找到他的是钦差的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但表述很有条理,不像是在撒谎。
李元芳盯着他的眼睛问他冯万顺在哪里。苏文远说冯万顺一定在码头上,没跑——那个人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东西,码头上两座库房的军械是他全部的身家,他宁可抱着那些箱子沉到运河底也绝不会跑。他又补了一句说冯万顺不是最大的债主,自己欠冯万顺的钱是不假,但冯万顺也欠了别人的。冯万顺能在润州码头混到今天的位置背后另有靠山。至于靠山是谁,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冯万顺每个月都会往丹徒县方向送一批东西——不是军械,军械是从外地往润州运的,冯万顺往外送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李元芳问。
苏文远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负责账面上的事,实物不经过我的手。但五年来冯万顺每个月往丹徒县送的数量都差不多——大约三百斤左右。我核对过他的库房出库记录,每个月出库的物资里总有一笔标注为损耗的,数量恰好是三百斤上下。三百斤的损耗——什么样的损耗能月月都是三百斤?这不是损耗,是有人在拿军械换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