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太仓里的鬼

“找到了。丹徒县的夏税底册夹在楚州山赋卷宗里。”如燕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文书递给狄仁杰,“我看了一遍,里面有一页被人撕掉了一个角,缺的那一角上原本应该有一组数字。卢景明撕掉数字,又故意把底册夹在不相干的卷宗里,大概是想让人发现这份底册被动过手脚。”

狄仁杰展开文书仔细看了看。被撕掉的那一角位于底册的中间页,记录的是丹徒县去年的夏税征收明细。每一个征收项目后面都列了征收数字和上缴数字,而被撕掉的那一角正好夹在两个数字中间——一边是“征收总额”,一边是“上缴总额”。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值就是被虚增的部分。卢景明把这一角撕掉,等于毁掉了最能直接证明虚增存在的原始数据。

但他又把底册夹在了不相干的卷宗里,像是在故意留下一个破绽。

“卢景明这个人,很有意思。”狄仁杰放下文书,“他不是铁了心要替对方卖命。他在夹缝里挣扎——一边按对方的命令做事,一边又不断地留下破绽和线索。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既没有勇气松开抓着悬崖的手,又忍不住朝岸上的人挥舞求救的信号。”

“那他会招供吗?”如燕问。

“会。但不是现在。”狄仁杰重新拿起粥碗,“他需要先看到曹元忠被拿下,需要确认大理寺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需要相信招供之后能有一条活路。在这之前,他会继续装糊涂——因为他怕。怕对方的报复,怕朝廷的刑罚,怕自己的家人遭殃。对付这种人,不能一开始就用重刑,要先让他感觉到——你已经无路可逃了,但如果你愿意开口,至少还有一条路。”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里已经炸开了锅。

沈涛带着六名千牛卫士从正门大步走进户部,径直朝仓曹司值房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书吏和杂役看到千牛卫的制服纷纷往两边让,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脸色刷白。沈涛面无表情,步伐沉稳,腰间横刀的刀鞘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拍打着他的大腿外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卢景明在值房里。他今天照常来上了值,案头堆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书,他正拿着一支毛笔在抄录数字。当沈涛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他的动作很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微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会来。

“卢主事,”沈涛站在值房门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大理寺有一桩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卢景明慢慢地把笔放在笔搁上,把抄到一半的文书用一张白纸盖好,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袍子的下摆。他的动作从容得不像是要被抓,倒像是在下班回家。但他那双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之下终于得到释放的生理反应。

“好。我跟你们走。”卢景明说着,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一只青布包袱。

沈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包袱:“这个包袱,由千牛卫代劳保管。卢主事,请。”

卢景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挣扎。沈涛让两名卫士一左一右将卢景明夹在中间走出了值房,自己拿起那只青布包袱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的应该是文书或信件之类的东西,形状棱角分明,和如燕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当着户部众人的面打开包袱,而是用一块黑布把包袱裹好系紧,交给身边的一名卫士贴身携带。然后他扫了一眼值房里的其他书吏,那些书吏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和沈涛对视,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停停,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

“仓曹司自今日起所有文书档案一律封存,未经大理寺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翻阅或转移。”沈涛对在场的书吏宣布了这条命令,然后带着卢景明走出了户部衙门。

与此同时,曾泰已经在太仓找到了曹元忠。曹元忠正在太仓的一间值房里整理入库记录,看到曾泰带着千牛卫士进来,脸色在一瞬间白了个透。他不像卢景明那样从容——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边的档案架,架子上的一摞纸卷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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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令丞,”曾泰的语气比沈涛客气一些,但同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大理寺有几笔入库账目需要核实,请您移步户部值房协助调查。”

“我——我这里还有公务——”曹元忠的声音在发抖。

“公务可以交给其他令丞代办。”曾泰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两名千牛卫士上前一步,“曹令丞,请。”

曹元忠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嘴角抽搐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跑。但值房门口已经被千牛卫士堵死了,窗户外面也有人守着。他环顾了一圈,最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下来,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曾泰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看他的口型,像是“完了”两个字。

两名卫士把曹元忠架起来,跟在曾泰身后出了太仓,朝户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李元芳那边也在同步行动。他带着肖豹和杨方来到太仓东边的那间废弃马厩。马厩里堆满了破旧的马鞍、生锈的铁环和发霉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牲口粪便残留的臭味。李元芳站在马厩正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把目光落在了最里面的一排马槽上。

这排马槽一共有六个隔间,其中五个都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但第六个隔间的灰尘明显比其他的薄——有人在最近几天里动过这个马槽。李元芳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马槽的底部,发现槽底的一块木板不是钉死的,而是用榫头拼接的,可以活动。他用刀鞘轻轻顶了一下那块木板,木板往外移了两寸,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进去。李元芳从肖豹手里接过一支火折子点亮,探进洞口照了照——洞壁是砖石砌的,做工不新但很结实,明显是前朝遗留的工程。洞道往南延伸,深不见底。

“肖豹,你守在这里。杨方,你去多叫几个人,把整间马厩围起来。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李元芳把火折子吹灭收好,“我去禀报大人。这条地道,今天要彻底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