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贺兰逸的沉默

“叔父,还有一件事。”如燕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压低了声音,“卢景明把那几页文书抽出来之后,把剩下的文书重新整理了一遍,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但他整理的方式很奇怪——他把文书原来的排列顺序打乱了,故意把一份润州丹徒县的夏税底册夹进了楚州的山赋卷宗里。这不是无心之失,是故意的。他好像在留什么线索。”

狄仁杰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破案时特有的笑,嘴角微微一弯,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有意思。卢景明在给自己留后路。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一旦败露就是死罪,所以他故意在文书里留下破绽,希望将来有人发现这个破绽之后,能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找到真相。他背叛了朝廷,但他也不想让对方好过。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如燕若有所悟:“那他送出去的那个包袱——”

“包袱里的东西是给对方的,但他留在值房里的破绽是给我们的。”狄仁杰站起来,“如燕,你马上再去一趟户部,把卢景明值房里那份被故意夹错的文书找出来。丹徒县的夏税底册夹在楚州山赋卷宗里,这个错误太明显了,户部的人迟早会发现。我们要抢在他们销毁这份文书之前拿到它。”

如燕应声去了。她走到门口时差点和正要进门的曾泰撞了个满怀。曾泰手里抱着一大摞卷宗,最上面的一本摇摇欲坠,他赶紧用手肘顶住,才没有散落一地。

“恩师,”曾泰走进来,把卷宗放在狄仁杰的书案上,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漕运司的文书调来了。这是最近三年润州到洛阳之间所有漕运往来的详细记录,包括官船和商船的进出港登记。下官连夜看了一遍,发现有一个人出现的频率极其之高——三年内往返润州和洛阳之间共计四十八次,平均每个月都要跑一趟以上。”

“哦?”狄仁杰拿起曾泰递过来的那份名录,仔细看了起来。

曾泰指着名录上的一个名字:“就是这个人——兴隆漕运货栈的东家,冯万顺。他的货栈在南城外漕运码头,名下有三条漕船,专门替润州往洛阳运送贡茶和官用瓷器。三年内他的船从润州到洛阳来回跑了四十八趟,比任何一家漕运商号都多。而且他的船有一个特点——全部都是夜间靠岸卸货,很少有白天的作业记录。”

“兴隆漕运货栈。冯万顺。”狄仁杰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从书案上拿起沈涛昨晚送回来的那块写着情报的小木片,木片上赫然也写着“兴隆”两个字。

曾泰凑过来一看,吃了一惊:“沈涛也查到了兴隆货栈?”

“沈涛今天早上跟上了芮记院子里的一个可疑人物,那个人把一封信塞进了兴隆货栈的门缝里。”狄仁杰把小木片放在名录旁边,“这说明芮记院子和兴隆货栈之间存在直接的联系。芮记院子是洛阳城里的暗桩据点,兴隆货栈是漕运线上的交通枢纽。暗桩负责传递信息和执行洛阳这边的行动,货栈负责润州和洛阳之间的物资和人员转运。这两条线通过冯万顺这个人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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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要不要立刻查封兴隆货栈?”曾泰有些急切地问。

“查不得。”狄仁杰摇了摇头,“兴隆货栈名下有三条漕船,这三条船现在在哪里?船上装的是什么?如果查封了货栈,三条船立刻就会接到消息,要么沉船毁灭证据,要么调头逃逸。到时候证据全没了,人也抓不到。况且——冯万顺既然是对方在漕运线上的关键人物,他的货栈里一定藏着更多的东西。那些被‘损耗’掉的漕粮去了哪里?囤积的军械放在什么地方?这些都要通过冯万顺这条线来追查。”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可以先敲打敲打他。”

“敲打?”曾泰不太明白。

“不是明着敲打,是暗着敲。”狄仁杰捻了捻胡须,“冯万顺的货栈既然经常夜间靠岸卸货,说明他在码头上有内应。码头的核销关吏、守夜的兵丁、负责登记出入港的文书官,这些人里面一定有被冯万顺收买了的。你从漕运司调一份码头夜间值班的名册出来,找一两个和冯万顺往来最密切的关吏,找个别的由头把他们调离码头。这样一来,冯万顺的夜间作业就会受到影响。他会慌,会想办法去打通新的关节,会派人去联系他的上线。他一动,我们就跟。比死死盯着货栈本身有用得多。”

曾泰恍然大悟,连声应是。他正准备转身去办这件事,又被狄仁杰叫住了。

“贺兰逸来了没有?”

“来了。在偏厅候着呢。”曾泰说,“下官一大早就让人去请了。贺兰逸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乌青,像是昨晚没睡好。下官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他说没什么,只是夜里看书看晚了。”

“夜里看书?”狄仁杰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他昨夜怕是根本没有心思看书。走吧,带本阁去见他。”

偏厅里,贺兰逸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但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他今年三十七岁,在户部做了十年,从主事一路升到仓部郎中,是崔琮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助手。崔琮中毒之后,他接替崔琮主持了贡茶分发的善后工作,也是他第一个发现贡茶中有毒并向大理寺报案的。从表面上看,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能吏——业务精通,为人谨慎,在户部的人缘也不错。但狄仁杰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一个感觉:这个人心里藏着事,而且藏得很深。

贺兰逸看到狄仁杰走进来,立刻站起来躬身行礼:“下官贺兰逸,参见阁老。”

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曾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李元芳按刀立在狄仁杰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贺兰逸身上扫了一遍——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每见到一个陌生人,先判断对方是否携带兵器,再看步态和体型评估对方的武力值,最后观察对方的眼神和微表情判断对方的心理状态。贺兰逸身上没有兵器,步态虚浮不像是练武之人,但他的眼神很戒备,瞳孔在李元芳扫视他时微微收缩了一下。这说明他很紧张,而且知道有人会盯着他。

“贺兰大人,”狄仁杰开门见山,“本阁请你来,是想请你帮忙核实几件事情。你在户部仓部任职多年,润州的漕运账目一直都是你经手初审的,对润州的情况应该比任何人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