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水下

光柱熄灭的那一刻,李元芳正在水下七丈深处。

他说“下水”两个字的时候,齐虎还没来得及拦。冷雾从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李元芳就觉出不对劲了——那不是普通的水雾。普通的水雾是水汽遇冷凝结的,没有味道。但这股雾是甜的,甜得发腥,像是把一块生铁放在舌头上舔的那种铁腥味,还混着一种极淡的、像是冬天冻裂的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地底气息。他在蛇灵案中听狄仁杰讲过,地脉寒气外泄时会有特殊气味,“其味如铁锈,又如冬石开裂”。他站在桥头闻到这股味的时候就知道,河底出事了。

镜师传人从冰面上消失得也很突然。冷雾升起之前,他一直站在那块透明的圆冰上,负手而立,灰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没有移动过半步,也没有再开口说任何话。冷雾从水面涌起的那一瞬间,雾像一堵墙一样从水面直升起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齐虎在岸上喊了一声“人不见了”,李元芳回头一看,雾散了一圈之后,那块圆冰上已经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李元芳从桥头石栏上翻下去的时候,齐虎和几名卫士都想跟下去。李元芳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水底下有东西在动,人多了反而乱。你带人守住桥面和两岸,任何人从水里出来——不管是谁——先拿下再说。如果一炷香之后我没上来,派人去大理寺通知阁老。”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脱大氅,最后一个字说完,大氅扔在齐虎手上,链子刀咬在嘴里,人已经从岸边滑进了水里。

入水的感觉让李元芳后脊梁一紧。洛河水在上元节这个时节虽然冷,但不该冷到这种程度——这不是冬天的河水那种慢慢渗入肌骨的冷,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扎进来的冷,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穿了衣服、皮肤、肌肉,直接扎到了骨头里。他入水的瞬间本能地屏住呼吸,但那股寒气根本不需要通过呼吸进入身体,它直接透过毛孔往里渗。李元芳在水下睁开了眼睛,眼睛被冷水刺得生疼,但还能视物——因为水底下有光。

那光是从水闸正下方最深处射上来的。幽蓝色的,和冰面上透出来的光是同一种颜色,但在水里看起来更浓更稠,像是有人把融化的蓝宝石倒进了水里,光在水中一漾一漾地流动。光源的位置就是穹顶水晶的位置。李元芳鼓足一口气往下潜,每潜一尺水温就降低一成,潜到三丈深时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刀柄在掌心里冷得像是握着一块冰。潜到五丈深时他看到了李朗说的那个穹顶——那是前朝沉入水底的一座石砌穹顶建筑,圆形的穹顶上覆满了水草和淤泥,但正中央的水晶表面还露在外面,水晶里的裂纹比李朗描述的要密得多,已经碎成了蛛网状,裂纹深处透出来的幽蓝色光芒在有节奏地明灭,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水底跳动。

然后李元芳看到了李朗说的那个人影。

水晶的核心位置有一个空洞,空洞的形状恰好是一个人形——瘦长身材,盘腿而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空洞的边缘布满裂纹,裂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展。但空洞里是空的。那个被封在水晶里三十年的人已经出来了。

李元芳在水下环顾四周,浑浊的河水和幽蓝的光芒让能见度变得极差,三步之外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他往上游了半丈,居高临下扩大视野,然后他看到了三个影子——三个,不是两个。两个是在他之后下水的卫士,穿着千牛卫的制式皮甲,嘴里咬着短刀,正在吃力地往下潜。第三个影子在两个卫士身后大约三丈远的位置,身形瘦长,灰白色的长发在水里散开,盘腿坐在一块透明的圆冰上,圆冰在水中悬停着,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镜师传人在水里。

李元芳握着链子刀朝镜师传人游过去。他在水里的动作和他本人的块头不相称地灵活,双腿并拢用腰力摆动,手臂只做小幅度的划水,整个人像一尾梭鱼一样破水前进。他在离镜师传人大约两丈远的位置停下来,伸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两名卫士散开成左右包抄的阵型。两名卫士虽然冻得嘴唇发紫,但看到了李元芳的手势后立刻照做,咬着短刀分左右散开,在水下形成了一个极小的三角包围。

镜师传人睁着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水下看起来更不真实了,像是两颗被冻在水晶里的银币,瞳孔极细极黑,嵌在正中央。他看着李元芳逼近,没有任何防御或逃跑的姿态。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新事物。

就在这时候,李元芳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师传人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朝上,掌心里那颗玄铁晶核正在发光。但光的颜色变了——之前在岸上晶核发出的是幽蓝色的冷光,现在晶核发出的光芒中夹杂了一丝极细微的、不稳定的橙色脉动。那橙色脉动每闪一次,整个河床就会发生一次极细微的震颤,震颤的幅度小到只有在水下才能感觉到,但频率在加快。

小主,

李元芳心头一凛。他虽然不懂镜师的秘术,但他跟狄仁杰查案多年,积累了一种对危险的直觉。狄仁杰教过他一个道理——任何人为制造的能量波动,如果频率在持续加快,最终一定会达到一个临界点。那个临界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让晶核继续发光了。

他朝两名卫士打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然后双腿一蹬朝镜师传人直冲过去。链子刀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刀锋切开水流带出一串细密的水泡。他的目标是镜师传人掌心的晶核——他打算用刀背把晶核从对方掌心里拍掉,不是伤人,是阻断晶核的光芒。

镜师传人在他逼近的同一瞬间动了。动的幅度极小——只是右手五指合拢,把晶核攥在了掌心。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保护晶核,但李元芳觉得不对劲。因为对方在握拳的同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细微的、意义不明的肌肉抽动。

然后晶核的光芒骤然熄灭。不是慢慢变暗,是像被人吹灭的蜡烛一样瞬间熄灭。周围水域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连自己刀尖都看不到的绝对黑暗。黑暗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一道刺目至极的幽蓝色光柱从河底正中央射了出去,光柱的直径大约有三尺,从水闸正下方的穹顶水晶核心直刺而上,穿透数丈深的水层、穿透冰层、穿透冷雾,直射夜空。光柱从李元芳身侧不到两尺的位置擦过,他只觉得半边身体的温度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右边的手臂、肋骨、大腿同时失去了知觉——不是冷到发麻,是彻底的麻木,像是半边身体被人从身体上割下来扔进了冰窖。

光柱持续了大约三息后猛然熄灭。黑暗再次降临,然后是冰面从上方坍塌的声音——冰块从水面坠落,大小不一的碎冰从头顶上砸下来,大的有桌面大,小的像拳头,在水里拖着一串串气泡往下沉。李元芳在水中侧身躲过一块砸下来的大冰,回头去找镜师传人,发现他刚才悬停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圆冰还在原地缓缓旋转,但冰面上的人影已经没了。

镜师传人消失了。

李元芳咬了咬牙,他半边身体的知觉还没恢复,右臂完全抬不起来,链子刀只能换到左手。他用左手刀在水中翻转了一圈,确认镜师传人不在可视范围内之后,立刻朝两名卫士的方向游去。两名卫士也被刚才的光柱震得七荤八素,其中一个额头上被碎冰划了一道口子,鲜血在水里散成一缕缕的暗红色。李元芳抓住两人的腰带,拼命往上游。

浮出水面的一瞬间,李元芳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嘴唇冻得发紫,右边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拖着两名卫士爬上岸,瘫坐在河滩上,右臂垂在身侧完全动不了。

岸上的火光刺得他眼睛发花。他模模糊糊地看到狄仁杰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干布,正在擦他脸上的冰碴子。狄仁杰的动作很稳,擦脸的手法和他平时擦老花镜片的手法一模一样——从中间往两边,一圈一圈地擦。

“元芳,水底下发生了什么?”狄仁杰问。

李元芳喘了几口粗气,把刚才在水下看到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镜师传人在水里、晶核变光、光柱爆发、镜师传人消失。他说到“光柱从水晶核心直射而上”的时候,狄仁杰擦脸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

“大人,”李元芳哑着嗓子问,“镜师传人在水里不见了——他是逃了还是死了?”

狄仁杰把湿透的方帕拧干,搭在手腕上。他盘腿坐在河滩的碎石上,官袍下摆浸在水里他也浑然不觉。他抬起头看向天津桥正下方的水面,那里已经恢复了黑暗和平静,但冰面上那个巨大的圆圈套三角符号还在,右上角的四角星形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既没逃,也没死。”狄仁杰说,“他完成了星图的第一次启动。镜师传人在水晶里封了三十年,等的不是破冰而出,而是启动星图的时机。今晚是月食之夜,地脉寒气达到峰值,是启动星图的唯一窗口。如果错过今晚,就要再等三十年。所以他一破冰就开始往晶核里注入寒气——在冰面上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不是没事做。他在拖延时间,等晶核吸收足够的地脉寒气,等频率达到临界点。刚才那道光柱就是临界点——星图第一次启动的标志。”

独孤镜一直跪在岸边,盯着水面发呆。听到狄仁杰这句话,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急促。

“第一次启动?星图能启动几次?”

“本阁不确切。”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独孤镜身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但宇文真的星图手稿里记载了十二幅寒气运行图——对应十二个时辰。刚才那道光柱只持续了三息就熄了,说明这次启动只激活了十二分之一。如果真的让星图完全启动——十二幅图全部激活——会怎么样?”

独孤镜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天津桥南岸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小主,

守在岸边的齐虎和几名卫士同时拔出了横刀,刀身在月光下排成一排冷光。齐虎向前跨了半步,朝暗处喝了一声:“什么人?再靠近就放箭了!”暗处的脚步声停了。然后一个穿着洛州刺史官袍、发髻歪在一边、气喘吁吁的人影从巷口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怀里抱着一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曾泰回来了。他带回的正是狄仁杰让取来的十二幅星图拓本。

曾泰把油布包裹双手递给狄仁杰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冻的,是紧张。他喘着粗气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但条理清晰:“恩师,出事了。我回到大理寺时发现案上的星图还在,这十二幅没有问题——但证据库被人破了。张环带人守在军器监,证据库那边一时半会没人看守。等我拿着星图出来的时候,证据库的锁已经被人从里面撬了。不是砸锁,是用钥匙开的。门没坏,锁没坏,但库里的卷宗被人翻过。我核对了一遍,少了一份。”

“哪一份?”狄仁杰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萧然的收押记录——就是崔敬之亲手签的那份腊月初三移交文书。还有一件东西——萧然脖子上挂的那枚铜坠,四角星形的,萧然说是他自己做的,也被拿走了。”

狄仁杰听完,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把油布包裹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展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星图拓本。十二幅,每幅都用油纸蒙在水晶上拓下来的,炭笔的笔触还算清晰。

“这些拓本是以太史局名义抄录的,按规矩应该存一份在太史局密库,一份在大理寺证据库。现在证据库被破,但太史局的那份还在。”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曾泰,“太史局那份还在吗?”

曾泰的脸色刷地变了。他一路跑回来,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太史局确认。

狄仁杰看到曾泰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他从石头上站起来,系紧了大氅的领口。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没有散尽的腥甜味,吹得他官帽上的帽翅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