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巷战

狄仁杰沉默了一息。

“徐子敬不是上吊。是你杀了他,然后伪造了遗书和现场。”

“我是守门人。”崔敬之的声音忽然变冷了,温和的表象在这一刻全部褪去,露出底下那层被压了三十年的铁青色,“守门人的职责是清除所有威胁传承的人。不管他是外人,还是自己人。”

他说完这句话,右脚在地面上碾了半圈,身体重心微微下沉,握刀的手腕翻转了一下,刀刃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弧。那是一个起手式——不是唐军的制式刀法,也不是江湖上常见的流派,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招式,刀势短而险,刀尖始终不离对手心口。

仁阔看到这个姿势,立刻把独孤镜往身后一推,自己往前跨了一步,横刀出鞘,刀身横挡在胸前。他是个力大无穷的汉子,在八大军头中专门负责攻坚,用的横刀比普通制式重了两斤,刀背厚得像一枚铜钱,能一刀劈开拒马。但他在面对崔敬之手中那把泛着蓝光的窄刃刀时,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紧张的神色。

“沈涛,”狄仁杰压低声音,“把你的刀给仁阔。”

沈涛咬着牙把横刀递给了仁阔。仁阔双手各持一刀,两把横刀在他手里像两片铁叶子。他对狄仁杰说了一句“阁老退后”,然后蹬地冲出,双刀交叉劈下,刀势沉猛至极,带着一股能把石锁劈成两半的蛮力。

崔敬之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一样飘开,窄刃刀从仁阔双刀的空隙中穿过去,刀尖直刺仁阔咽喉。仁阔收刀不及,左肩硬扛了一刀——崔敬之的刀尖刺入仁阔左肩的瞬间,伤口周围的布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仁阔闷哼一声,但他丝毫不退,左肩顶刀,右刀横扫,用的是玉石俱焚的拼命打法。崔敬之收刀后撤,刀身上的寒霜被仁阔的鲜血化开了一小片,血色在蓝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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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阔的刀路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不适合打这种灵活型的对手。”狄仁杰在后方极快地判断着局势,转头对沈涛另一侧的卫士下令,“用套索。三人一组,两人牵制正面,一人在侧面套他的脚。不要求制敌,只要能拖住他的步法。”

三名卫士立刻从马鞍上解下套索——那是千牛卫专门用来抓捕重犯的牛皮索,前端套着一个活结铁环,甩出去能套住人的手脚。三人迅速散开,两人从正面逼近崔敬之,横刀上下翻飞,不进攻,只防守,刀刃只挡不攻,目标是把崔敬之的注意力拖在正面;第三名卫士绕到侧面的高墙阴影里,伏低身体,手中的套索无声无息地在地上拖行。

崔敬之似乎察觉到了侧面的埋伏,他忽然一个后空翻拉开了距离,窄刃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形,刀身上的寒霜在月光下留下了一道青蓝色的残影。他落地的瞬间,左掌在地面按了一下,掌下的石板立刻结了一层薄冰。他用脚在冰面上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窄刃刀直刺侧面那名卫士的脚踝。

那名卫士来不及收脚,脚踝外侧被划了一刀,刀伤不深,但寒意顺着伤口直冲骨髓,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整条左腿剧烈抽搐起来——那股寒气入体之后会沿经络往上走,如果不是千牛卫常年习武气血旺盛,普通人挨这一刀寒气直接入脑,当场就会昏迷。

“撤回来!”仁阔大喝一声,双刀齐出砸向崔敬之的后背。崔敬之不得不回身格挡,窄刃刀和仁阔的双刀在夜空中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寒气从刀身上窜到仁阔的刀身上,一层白霜顺着刀刃往上蔓延。仁阔虎口被冻得刺骨,但他咬着牙不松手,双臂青筋暴起,用蛮力把崔敬之的刀压了回去。

两人在巷子口僵持住了。仁阔力大,崔敬之刀快,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这时,独孤镜突然从仁阔身后窜了出来。

他的手铐还没有解开,双手被铁链连在一起,但这并没有妨碍他的动作。他从侧面冲向崔敬之,手铐的铁链在身前抡起来,直甩崔敬之的面门。这一下不是任何武功招式,纯粹是监狱里犯人打架用的蛮法子——铁链抡起来有五六斤重,加上惯性,砸在人脸上能把颧骨砸裂。独孤镜的右臂虽然伤过筋脉,但经过半个多月的恢复,力量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这一甩力道不小。

崔敬之偏头躲过铁链,左手一掌拍在独孤镜胸口。这一掌带着寒气,独孤镜闷哼一声,身体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巷子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但他落地时左脚在地面上碾了半圈——这个动作极其隐蔽,只有狄仁杰注意到了——他碾的那半圈,恰好是崔敬之之前用手掌在石板上留下的那层薄冰的位置。薄冰被他碾碎了。

独孤镜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的冰面上——现在不滑了。”

崔敬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面,发现那层薄冰已经被独孤镜一脚碾成了细碎的冰屑,失去了滑行的光滑度。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忽然收刀后撤,几步跃上了巷子一侧的高墙,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狄阁老,你身边能用的人,比我想象的多。”他说完这句话,从怀里掏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黑色圆珠,往地面狠狠一摔。圆珠炸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刺鼻的白烟在巷子里爆开,白烟中夹杂着极细的冰晶,吸入之后鼻腔和喉咙同时发辣发麻,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刺了一下。所有人都本能地用手捂住口鼻后退。

白烟散去之后,墙头上已经空无一人。

仁阔骂了一句粗话,拿刀撑着身体大口喘气。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血水和冰霜混在一起,半边袖子冻得硬邦邦的。沈涛靠着墙慢慢站起来,右手仍然按在肋间的伤口上,但血已经止住了——狄仁杰的方帕里有止血药粉。两名受伤的卫士相互搀扶着爬起来,脚踝受伤的那个面色发白,嘴唇发青,仁阔撕下一截袖子帮他扎紧了脚踝,防止寒气往上蔓延。

狄仁杰走到独孤镜面前。独孤镜还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喘气。崔敬之那一掌力道不轻,寒气渗进肺经会让人胸闷气短,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

“你刚才碾碎冰面的那一下,不是巧合。”狄仁杰说。

“不是。”独孤镜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说,“我小时候练易容术和潜行,师尊——江逐影——教过我如何在冰面上行走。冰面有两种,一种是天然冰,表面光滑,刀尖都扎不稳;另一种是人工寒冰,寒气分布不均匀,表面会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只要把水膜打碎,冰面就会变得粗糙。崔敬之掌心里的寒气是凝霜寒毒的正宗——比沈寒舟的配方纯得多,结出来的冰表面一定有水膜。我看到他按冰面的时候就知道他要滑步,所以提前碾碎冰面。”

“你不是在帮仁阔。”狄仁杰说,“你是在给自己抢时间——从崔敬之脚下抢回来的每一步,都能让你多活一会儿。如果本阁没猜错的话,崔敬之的真正目标是你,不是徐子敬也不是郑长庚。他在巷子里埋伏,是因为他知道沈涛会带人过来,而独孤镜一定会跟着本阁来追沈涛。他今晚的目标有三个——郑长庚、徐子敬、你。郑长庚是替武延肃洗钱的户部郎官,你姑姑通过楚烬的渠道查到过他的存在,他必须死。徐子敬是三十年来替守门人掩盖灭口痕迹的工具,已经用了三十年,该换了。而你——你是镜师第十六代传人的儿子,也是第十七代传人的徒弟。杀你,等于把镜师的传承从根上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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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镜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完全在狄仁杰意料之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