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账簿里的第三个名字

“大人,您有没有怀疑过——”

“怀疑什么?”

“怀疑独孤镜从一开始就没有背叛武延肃。他在钟楼上刺伤楚烬、拖慢武延肃的校准,可能根本不是在帮我们——而是武延肃计划中的一步。如果寒气束射中指挥台,武延肃和我们会同归于尽,但武延肃死了谁来继承他的遗志?答案只有一个——独孤镜。如果独孤镜活下来,武延肃死了,他就是独孤家最后一个血脉,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所有资源,重新组织下一次行动。他在钟楼上‘背叛’武延肃,也许不是阻止计划,而是给计划留下一个延续的可能。”

小主,

狄仁杰听完李元芳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原处。杯底和案面相碰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元芳,你这个思路,和本阁想的完全一致。”他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街巷里开始亮起上元节的花灯,星星点点的光在暮色中闪闪烁烁,“但你少想了一层。”

“哪一层?”

“独孤清霜。”

狄仁杰转过身来,看着李元芳。烛光映在他的老花镜片上映出两团小小的火焰。

“独孤清霜在柳枝涧隐居了三十年,通过江逐影暗中守护独孤镜二十年。她了解独孤镜——比任何人都了解。如果独孤镜是武延肃留下的后手,独孤清霜一定知道。但她没有阻止他。她在牢房里把独孤镜和武延肃的手叠在一起,说了那番话——‘替我照顾他’‘替他揉揉膝盖’——这番话表面上是托付,骨子里其实是一道命令。她在命令独孤镜放弃复仇,选择守护。因为她知道独孤镜会听她的话。如果独孤镜会听她的话,就说明独孤镜心里那杆秤最终还是倾向了她这一边——不是武延肃那一边。”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但如果她判断错了呢?”

“那本阁就会亲手纠正这个错误。”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纠正之前,本阁要亲眼看看独孤镜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故意在通风口铁栅栏背面留下那个四角星形,是在向本阁传递一个信息——他随时可以走,但他不走。他要等。等什么?本阁想知道。”

正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环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半尺厚的卷宗,全是发黄的旧纸,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他把卷宗放在长案上,灰尘在烛光里飞扬起来,像是一群极细小的飞虫。

“阁老,近十年涉及‘意外死亡’的结案卷宗全在这里了。按照您的吩咐,一个不落。”

狄仁杰走到案前,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封面用楷书写着——“永昌三年五月,洛阳府呈:洛河浮尸一具,勘验系溺水身亡,死者身份不详,结案。”他的手停在卷宗封面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环,你再去跑一趟。去洛阳府户房,调取永昌三年到久视元年所有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越全越好。”

张环二话没说,转身又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元芳看到狄仁杰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极细微,嘴角的弧度收了半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丝。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他知道这是阁老发现了某个重要线索时才会有的表情。

“大人,您发现了什么?”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份永昌三年的浮尸卷宗平摊在案上,用手指指着卷宗最下方的一行小字——那是勘验官的名字,签得很潦草,但不难辨认。

上面写着——“大理寺丞徐子敬勘验”。

李元芳俯身去看,然后猛地抬头:“十年前镜库翻新时死了个老匠人,勘验官是徐子敬。这具浮尸的勘验官也是徐子敬。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阁的意思很简单。”狄仁杰合上卷宗,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一个人当勘验官的时候,如果经手的意外死亡案件特别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运气特别差——走到哪里都碰上死人。要么他的运气不是差,是安排好的。”

他重新翻开卷宗,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做记录。每翻开一份卷宗,他就写下一行字——死者姓名、死亡时间、勘验结论、勘验官署名。半个时辰之内,他翻完了四十七份卷宗。四十七份,全部是意外死亡——溺水、坠崖、火烧、房塌、酒后猝死。死亡时间分布在过去十年里,看起来毫无规律,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四十七名死者的勘验官署名栏里,全部签着徐子敬的名字。

狄仁杰放下笔,把记录纸推到李元芳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四十七行字,每一行都是一条人命,每一行的末尾都是同一个名字。

“四十七条人命。”狄仁杰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平静到让李元芳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如果这四十七个人里有一半——不,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是替武延肃灭的口,那么徐子敬就不只是一个收了三千六百两银子的贪官。他是武延肃在洛阳城中执行灭口任务的第一道防线。死在他笔下的人,比死在楚烬和季寒手上的人加起来都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急响。正堂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进来的人是曾泰——洛州刺史曾泰,狄仁杰的学生。他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官袍,发髻歪到了一边,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正堂。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公文,纸被捏得皱皱巴巴,上面盖着洛阳府的红色官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因为喘不过气来而微微发紫。

小主,

“恩师——出事了。”

曾泰的声音因为剧烈喘息而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郑长庚——户部度支郎中郑长庚——今天傍晚被人发现死在家中。洛阳府的差役去勘查了现场,尸体倒在书房里,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房间里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值钱的物件一样没少,唯独他书房里装账册的柜子是空的——里面所有的账册、信函、批文副本全部不翼而飞。洛阳府的仵作验了尸,死因是——心肺凝霜。”

正堂里霎时安静了。李元芳握刀的手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郑长庚,这个名字在一个时辰前刚刚从萧砚秋嘴里说出来。他是萧砚秋供出的“三页账册”中第三个名字,是武延肃在户部的核心内应,是七年来替武延肃洗了不下五万两白银的关键人物。

但现在,他死了。

死法跟本案之前所有命案一模一样——无外伤,心肺凝霜。玄镜覆霜案的标志性手法。

“徐子敬动手了。”李元芳咬着牙说了一句,“徐子敬肯定知道我们要查他,他派人先灭了郑长庚的口。”

狄仁杰从曾泰手里接过洛阳府的勘验文书,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死因描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书合上,慢慢摘下了老花镜。

“不对。”他说,声音很轻很稳,“徐子敬如果要灭口,不会用这种手法。太明显了,等于在替我们指路。武延肃的人也不会用这种手法——郑长庚是他们的人,灭自己的口用标志性手法,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能用这种手法的,是另一个人。”

“谁?”李元芳问。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正堂门口,推开大门,外面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洛阳城的上元节华灯初上,千万盏灯在雪夜里点亮,光芒映在雪地上,把整座城市照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但狄仁杰看的不是灯。他看的是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穹和几颗极亮的寒星。月亮的边缘缺了一小块,那是月食的残留。

“元芳,”他说,“你去把独孤镜提到正堂来。现在。”

李元芳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曾泰站在正堂中央,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如燕从侧门走进来,已经换好了一身轻便的骑装,腰间佩着短剑,背上背着干粮袋。她走到狄仁杰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叔父,我现在出发去幽州。”

“路上小心。”狄仁杰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幽州之后,直接找王孝杰将军,让他带你去看档案库的废墟,特别留意起火点和油料残余的分布。还有——档案库值守小吏看到的那个人影,你说一定要当面问他,问清楚了再回来。”

如燕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狄仁杰又叫住了她,“到了幽州之后,顺路去一趟幽州刺使衙门,查一查腊月十二前后有没有人见过独孤镜。如果有人见过,把他见过的时间和地点全部记下来,一五一十,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另外,把独孤镜的画像带上——找画师再画一张更精细的,画出他右腿微跛的样子。不要只让一个人辨认,要让档案库的值守小吏、幽州城门的守兵、附近的商贩全部辨认一遍。如果独孤镜真的在腊月十二夜出现在幽州,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雪地里走几百里路不留下半个脚印。”

如燕抱拳行了一个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她走出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靴底踏在积雪上发出的声音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狄仁杰重新回到案前坐下,把四十七份卷宗一字排开,又拿起郑长庚的勘验文书放在旁边,开始逐字逐句地比对。曾泰站在一旁,看着恩师的侧脸,不敢出声打扰。炭盆里的火光在案面上跳动,照得那些泛黄的纸页忽明忽暗,像是有无数条死者的影子在纸上无声地晃动。距离上元节只剩最后几个时辰了,洛阳城的灯火越来越亮,但大理寺正堂里这盏灯的光芒却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