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钟楼上的玄武镜

“镜儿,不要被他扰乱节奏。”武延肃的声音从装置后方传来,依然平静如常,“他服了逆向药剂,不怕毒雾。但他挡不住物理攻击。你和楚烬夹击他,不要单打独斗。给我争取最后半炷香——半炷香之后,寒气束就能把青龙滩的指挥台冻成冰窟。狄仁杰手里的九面玄铁镜会被重新激活,就算旧阵基没了,玄铁镜本身蕴含的寒气也足够炸平半个河滩。”

半炷香。李元芳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微型阵基从启动到现在已经运行了大半炷香,按照江逐影的说法,它一炷香后就会耗尽玄霜散自动停转。武延肃说还需要半炷香就能完成校准——这两个时间大致吻合。也就是说,武延肃把微型阵基运行周期的最后半炷香全部押在了这一击上。在这一击发射之前,他必须守住铜杆和罗盘,不能中断校准过程。

这就给了李元芳一个机会。微型阵基运行的最后一刻,也是它最不稳定的时刻——装置在全力运转时产生的震动会削弱铜环结构的稳定性,玄霜散粉末在高速注入镜面时会产生不均匀的燃烧,导致寒气束的强度忽高忽低。只要在关键时刻打乱装置的运行节奏——不需要摧毁整个装置,只需要让铜环的旋转错一个节拍,寒气束的聚焦就会产生偏差,弹道就会偏出目标。

但打乱装置的前提是必须先解决楚烬和独孤镜。两个人,两把剑,一正一奇——楚烬的横刀正面对攻,独孤镜的软剑侧翼袭扰,配合得极为默契。李元芳握紧幽兰剑,将重心压低,摆出了一个他在边关战场上用过无数次的双防剑势——剑尖朝下斜指地面,剑身横在身前,同时覆盖正面和侧翼的防守范围。这个剑势牺牲了攻击性,换取了最大的防守覆盖面,专门用来对付双人夹击。

楚烬先动了。横刀从正面劈下,力道比之前任何一刀都重——他要用这一刀逼李元芳全力格挡,给独孤镜制造侧翼突袭的机会。独孤镜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左侧切入,软剑抖出一个极快的剑花,剑尖分别刺向李元芳的左肋、左膝和左肩三处要害。三处刺击真真假假,看不清哪一剑是实哪一剑是虚。

李元芳没有格挡楚烬的横刀。他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侧身让过——让得极险,横刀的刀锋擦着他胸前的护心镜划过,在铜镜上留下了一道深达半分的划痕。他借着侧身的旋转力,幽兰剑横扫而出,剑刃划出的弧线同时覆盖了楚烬握刀的手腕和独孤镜软剑的攻击路线。一剑同时挡住两人的攻势——楚烬被迫收刀回防,独孤镜的软剑被幽兰剑荡开,剑花在空气中散成了一片无力的嗡嗡声。

这一剑让楚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不是惊异于李元芳的剑法——他在松林里已经领教过了——而是惊异于李元芳的判断力。在双人夹击下选择不格挡正面攻击而用身法躲避,同时用一剑同时反击两个方向,这种判断力不是靠剑法练出来的,而是在无数次以少打多的实战中用血换来的经验。

三人在狭小的钟楼顶层重新拉开了距离。楚烬在李元芳正前方五步,独孤镜在左侧四步,两人呈掎角之势将李元芳夹在中间。李元芳背靠一根立柱,幽兰剑横在身前,呼吸平稳。他的左臂有一道浅浅的划伤——是独孤镜软剑刚才那一剑在收招时划到的,不深,但血已经顺着护腕往下淌,滴在冰面上烫出一个个红色的小窟窿。

就在这时,钟楼下方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王孝杰的火药终于送到了——右威卫的兵士们用火药桶堆在钟楼基座的承重柱旁,点燃引信,一声巨响之后,钟楼底层的一根承重柱被炸断了。整座钟楼剧烈摇晃,了望孔外的火光猛地一暗,然后更亮地烧了起来。钟楼中柱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声——木质纤维在巨大的应力下开始断裂,中柱上的裂纹从底部往上蔓延,像一条黑色的蛇在树干上攀爬。

武延肃脚下的地面猛地倾斜了一下。他扶住铜杆才没有摔倒,但罗盘从底座上滑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冰面上。他弯腰去捡罗盘,手指刚碰到罗盘边缘,罗盘就顺着倾斜的地面滑到了墙角。

“主上!楼要塌了!”楚烬回头喊道。这句话不是惊慌——死士统领从不会惊慌——而是判断。他是一个顶尖的武者,对建筑结构的判断和战场地形判断一样敏锐。钟楼底层一根承重柱被炸断,中柱开裂,剩下的结构撑不了多久。如果不趁现在撤离,三个人都会被埋在废墟下面。

武延肃没有回答。他放弃了捡罗盘,双手重新握住铜杆,用尽全力维持着微型阵基的校准。他的额头上第一次出现了汗水——在寒气逼人的钟楼顶层,别人都冻得发抖,他却在出汗。那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在蓝光中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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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片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片刻就够。狄仁杰必须死。就算我武延肃今天埋在这座楼里,也要拉着狄仁杰一起埋在青龙滩。”

李元芳看到武延肃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将所有退路都烧掉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武延肃不在乎白茅村被攻破,不在乎沈寒舟被抓,不在乎三十年的计划折损大半,甚至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钟楼。他唯一在乎的,就是把寒气束射到青龙滩的指挥台上,杀掉那个拆穿了他所有计划的人。这不是复国者的执念——这是一个下棋下了三十年的人在发现自己即将输棋时掀翻棋盘的暴怒。

“楚烬!独孤镜!”李元芳在摇晃的钟楼中稳住身形,声音压过了木头断裂的巨响和寒风的呼啸,“你们的主子已经疯了!他为了杀一个人,要你们所有人陪葬!你们看看楼梯上那三具尸体——他们是武延肃自己的玄甲死士,武延肃启动阵法时连他们的命都没当回事!你们为他拼了半辈子的命,就换来一个和棋子一起被埋在废墟里的下场?”

独孤镜的软剑剑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攻击的前兆——是犹豫。他转头看了一眼武延肃,又看了一眼楼梯口那三具冻成冰雕的尸体,握剑的手指微微松了半分。他是武延肃的侄子,从小被武延肃抚养长大,按照复国者的标准培养。但复国者教他的是为复国献身,不是为一个老疯子陪葬。如果他叔叔真的疯了——如果这不再是一场复国之战,而只是一场个人复仇——那他为之献身的理由还成立吗?

楚烬没有犹豫。他从七岁起就被武延肃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大,他的忠诚不是靠复国理念维系的,而是靠武延肃这个人本身。武延肃要他杀谁他就杀谁,武延肃要死在钟楼里他就死在钟楼里。他在独孤镜犹豫的瞬间补上了位置的缺口,横刀一横,独自挡在李元芳面前。

李元芳等的就是楚烬一个人顶上来、独孤镜犹豫的空档。他没有攻击楚烬,而是将幽兰剑猛地插进脚下的木板缝隙,用剑身作为撬棍,把一大块已经冻得酥脆的木板撬了起来。木板连着冰层一起被掀起,朝楚烬的面门砸去。楚烬一刀劈碎木板,碎木和冰屑在空中炸开,遮挡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不到一弹指的遮挡中,李元芳从楚烬的身侧滑了过去,直扑武延肃。

他的目标不是武延肃本人——是武延肃手中那根铜杆。铜杆插在微型阵基的卡槽里,控制着三层铜环的旋转角度。只要把铜杆拔出来,校准就会中断,寒气束的聚焦就会失效。

武延肃看到李元芳扑过来,没有躲,没有挡,而是双手将铜杆往下一压到底。三层铜环的转速达到了极限,铜镜内部的蓝焰在一瞬间亮到了极致,整个钟楼顶层被照得如同白昼——不,不是白昼,是一种比白昼更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像是把一道闪电封在了镜子里。铜镜正对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圆形焦斑,那是寒气束已经聚焦完成的标志。武延肃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嘶吼,双手猛地把铜杆从卡槽里拔了出来——不是被李元芳打断的,而是他自己拔的。校准已经完成,铜杆没用了,他用尽全力把铜杆折成两段,朝着李元芳的方向扔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道细如发丝的蓝色光线从铜镜中射出,穿过了望孔,以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朝青龙滩方向射去。光线的亮度极高,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笔直的发光轨迹,轨迹周围的雪花瞬间被气化,化作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悬在半空中。光线的尾迹在钟楼里留下了一道持续的嗡鸣声,声音尖锐而悠长,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极薄极利的刀刃划开丝绸。

李元芳在看到蓝光射出的那一瞬间,心中一凉。他没能阻止发射。但他立刻发现了另一件事——蓝光射出的方向,和罗盘原来校准的方向有一丝微小的偏差。罗盘在刚才的晃动中滑到了墙角,武延肃在最后时刻没有罗盘的辅助,完全靠手感和经验完成了最终的校准。他的经验和手感确实精准到了可怕的程度——但没有罗盘,再精准的手感也会有误差。误差也许很小,但在十里长的射程上,再小的误差也会被放大成数十步的偏差。

蓝光会不会偏出指挥台?李元芳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必须做一件事——在微型阵基耗尽玄霜散自动停转之前,摧毁这个装置,让武延肃不可能再发射第二次。

他冲到装置前,幽兰剑高高举起,对准了漏斗下方那根往铜镜输送玄霜散粉末的细铜管。只要砍断这根铜管,玄霜散的供应就会中断,装置就会立即停转。

武延肃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一个五十多岁、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前朝皇室遗脉,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狼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缠住了李元芳握剑的手臂。他的头发散开了,白玉簪掉在地上摔成两截,花白的头发在蓝光中像一团乱麻。他的指甲掐进李元芳护腕的缝隙里,掐出了血。他的嘴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嘶吼声,声音沙哑而狂乱,听不出是话还是单纯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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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楚烬从碎木和冰屑中冲了出来,举刀朝李元芳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是他用尽全力的一击——他知道钟楼撑不了多久了,这一刀之后无论砍没砍中,他都必须带着武延肃从窗口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