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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冷川要这些情报做什么?”曾泰放下手中的档案卷宗,推了推自己的璞头。他听了半天,终于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因为他需要知道沈寒舟和武延肃每一步的计划。只有知道他们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对谁下手,苏冷川才能在炼制玄霜散的时候精确地控制破坏的力度。破坏得太轻,沈寒舟会发现并纠正,破坏得太重,沈寒舟会怀疑他的忠诚。他的每一次‘失误’都必须恰到好处——让玄霜散的效果打折扣,但又不能差到让沈寒舟放弃使用。这个平衡他维持了十年。十年里,被玄霜散毒死的人没有一个死在最完美的玄霜散之下——全部是效力打了折扣的次品。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死者的尸体上只有部分器官凝霜,而不是整具尸体全部冻成冰块。”
狄仁杰听到这里,忽然伸手在书案上的一摞验尸报告中翻找起来。他抽出四份报告——含冰殿第一具尸体、镜库值守内侍、洛水码头温景行、以及炭窑外面的老道士和账房先生。他把这四份验尸报告并排摊开,用裁纸刀指着每份报告上仵作标注的死因细节。
“含冰殿的第一具尸体,心肺凝霜但肝脏和肠胃没有冻结。镜库值守内侍,肺部全部冻成冰块但心脏只冻了一半。温景行,全身凝霜但脑部组织完好。炭窑老道士和账房先生,皮肤表面结霜但内脏核心温度并未降至冰点。四具尸体,四种不同的冻结程度。本阁一开始以为是玄霜散在不同环境下的效力差异——温景行死在河边,空气湿度大,冻结程度应该更严重;含冰殿尸体在冰窖里,环境温度低,冻结程度也应该更严重。但验尸结果和这个推测完全相反——含冰殿尸体在最适合冻结的环境里反而冻得最不完全,而温景行在河边反而全身凝霜。”
他放下裁纸刀,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江逐影:“你的意思是,这些差异不是因为环境,而是因为苏冷川每次炼制玄霜散时故意使用了不同的配比——他在测试什么?”
“他在测试玄霜散的逆向解法。”江逐影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说这句话时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极为锐利的光芒,那是一个深藏了十三年的秘密终于可以大白于天下时才有的光芒,“苏冷川不只是破坏沈寒舟的炼制——他在用沈寒舟的活人试验作为掩护,暗中测试如何解除玄霜散的寒毒。每一次他故意打折扣地炼制,都不是随意而为,而是精确地减少了某一种药材的用量,观察减少之后中毒者的死亡时间和死亡方式会如何变化。十年里,成百上千次试验——有被迫的,有主动的——最终他在一年前找到了玄霜散的逆向解法。不是解药——玄霜散进入血液之后会在瞬间凝结心肺,就算有解药也来不及服下。他找到的是一种可以提前服用的预防性药方,服下之后,血液中会产生一种抗体,玄霜散的寒毒进入体内之后会被抗体中和,无法凝结成冰晶。他把这个药方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曾泰激动得站了起来,璞头差点碰到指挥台的棚顶:“如果真的有这种预防药方,那我们就可以让兵士们提前服下,进攻白茅村的时候就不用怕沈寒舟的玄霜散毒雾了!”
“药方在哪里?”李元芳直接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江逐影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了第二件东西——一个极小的竹筒,只有小指粗细,两端用蜂蜡封死。竹筒的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四角星形符号。
“这个竹筒是苏冷川一年前交给贺余,贺余在临死前交给我的。苏冷川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或者武延肃的计划进入最后阶段,就把这个竹筒交给朝廷。里面有玄霜散逆向药方的完整配方,还有苏冷川这十年来记录的所有玄霜散试验数据——每一次配比的调整、每一种药材的增减、每一次试验的结果,全部在里面。这不是一份药方,这是他十年心血的结晶。”她将竹筒递给狄仁杰,手指在竹筒表面那个四角星形符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狄仁杰接过竹筒,用裁纸刀挑开蜂蜡封口,从里面倒出一卷卷得极紧的薄纸。纸张展开之后足有三尺长,上面用极细的鼠须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正面是逆向药方的配方和煎制方法,背面是十年份的试验数据记录。字迹工整而稳健,每一味药的剂量都精确到了分毫,每一次试验的结果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最末尾的一行字写着:
“此方服后一炷香内起效,药效持续十二个时辰。服药后血液呈微咸味,遇玄霜散寒毒则凝为絮状沉淀,不伤脏腑。寒毒随尿液排出体外,三日内排尽。药方中的君药为附子——附子大热,以热制寒,佐以半夏、细辛平衡药性,再以乌头为引将药力导入血脉。四味药的配比经过一百三十七次试验调整,确定为本方。本方只对玄霜散寒毒有效,对其他毒物无效。切记。”
狄仁杰看完配方,将薄纸递给曾泰:“立刻抄写三份。一份交给医官,让他按照方子配药,给所有参与白茅村进攻的兵士每人煎一碗。一份存档,作为本案物证。第三份快马送回洛阳,呈报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握着裁纸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只有李元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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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接过配方,快步走下指挥台去找随军医官。狄仁杰重新转向江逐影,目光里多了一层审慎的考量。
“江姑娘,你方才说你潜伏了十三年,等的就是截住玄霜散。现在药方已经到了本阁手里,苏冷川十年的破坏让沈寒舟始终炼不出完美的玄霜散,旧阵基的九面玄铁镜也被如燕从水底拆回来了。武延肃的玄镜覆霜计划已经折损了大半,他手里只剩下从镜库里偷走的九面冰纹玄镜,但阵基已经被破,那九面镜子不过是九面值钱的古董罢了。从情理上说,你已经完成了你师父的遗命。但你为何还要冒死把白茅村的布防图画给我们?你完全可以就此收手,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案子结了再做打算。”
江逐影沉默了片刻。河风吹过指挥台,把她额前沾着血污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她伸手把头发拨开,那只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在松林里翻滚时沾上的泥土和松针碎屑。
“因为苏冷川还在白茅村里。”她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元芳和如燕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异。
“苏冷川还活着?”李元芳追问,“他在白茅村里?和武延肃在一起?”
“不是在一起。”江逐影摇了摇头,“是被关在白茅村地下的密室里。沈寒舟在一年前就发现玄霜散的品质一直不稳定,他开始怀疑苏冷川在暗中搞鬼。但他没有立刻动手——因为苏冷川是唯一一个能在技术上和沈寒舟抗衡的毒医,如果杀了他,万一玄霜散的配方出了问题,就没人能补救了。所以沈寒舟一直装作不知情,暗中收集证据。直到六天前——也就是腊月初四,武延肃下令全线撤退的前一天——沈寒舟派人把苏冷川从云台观绑到了白茅村,关进了地下的石牢里。他要苏冷川在腊月十三之前交出完整的玄霜散配方,否则就把他丢进玄铁镜阵的寒气核心,让他亲身尝一尝自己研究了十年的寒毒的滋味。”
“这事你怎么知道?”狄仁杰问道,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贺余临死前告诉我的。”江逐影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裤,“他是被季寒用寒毒针杀死的,我赶到仓库时他已经不行了,寒毒已经侵入到他的肺部,他说话的时候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冰窖里抽出来的。他说——‘三师兄还在白茅村,沈寒舟把他关在地下石牢里,腊月十三之前如果交不出配方,主上会拿他祭阵。’说完这句话他就咽了气。我用自己随身带的匕首在他胸口补了一刀——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制造他被利刃杀死的假象。如果不这样做,季寒会回来验尸,发现他是被人补刀而不是被寒毒毒死的,就会知道有人去过现场,就会暴露我的行踪。”
狄仁杰靠在太师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从老花镜片上方看着江逐影。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了——这是一种重新审视一个看似已知的事物之后,发现其中别有洞天时才有的眼神。
“你在炭窑外面扒老道士的道袍,也是为了制造假象?本阁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扒一个死人的衣服穿在身上。”
“为了混淆楚烬的追踪。”江逐影解释道,“武延肃下令撤退的时候,我正好在炭窑附近。老道士和账房先生是被季寒用玄霜散毒死的——那是组织内部的灭口行动,我事先不知情。季寒杀完人之后离开,我趁着他去追其他人的空档,把老道士的道袍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然后故意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往西的脚印——赤脚,模仿苏冷川的步态。我知道楚烬一定在后面追我——他是死士统领,组织里任何一个叛徒都逃不过他的追捕。但我不能让他追上,所以我制造了三个假身份——赤脚的苏冷川、穿道袍的老道士、穿草鞋的山野村夫。每到一个岔路口我就换一个身份,把楚烬引到云台观方向。我知道沈寒舟不在云台观,但楚烬不知道我知道——他以为我去云台观是为了找沈寒舟报仇,其实我去云台观后山山洞是为了取贺余留给我的最后一份情报。”
“就是那只草鞋里的配方?”如燕问道。
“不是。草鞋和配方是我提前藏在那里的——苏冷川一年前把配方交给我之后,我就把它缝在草鞋夹层里,藏在云台观后山山洞的石缝中。我要取的不是配方,是贺余放在山洞里的另一件东西——苏冷川被关押的确切地点。贺余在临死前把白茅村的布防图和苏冷川的石牢位置画在了一张牛皮纸上,藏在山洞火塘下面的石砖缝里。我取到那张图之后,结合我自己在白茅村潜伏一个月画下的布防图,才画出了给你们的这份完整版。”她指了指李元芳手中的布防图,“图的背面右下角,有一个用炭笔画的小圆圈,圆圈里写着‘石牢’两个字。那就是苏冷川被关押的位置——白茅村废弃河神庙的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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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翻过布防图,果然在背面右下角找到了那个小圆圈。圆圈的位置标注在河神庙的正下方,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石牢,入口在神像底座后,铁门三把锁,钥匙在沈寒舟身上。”
狄仁杰将布防图铺在小几上,和地形图并排对照。白茅村坐落在黄河故道上游的野渡口旁边,村子的布局很简单——一条主路从南往北穿过村子,路两侧是废弃的土坯房和草棚,村子北端有一座前朝修建的河神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一座钟楼。河神庙的地基建在一片突出的岩石上,岩石下方就是黄河故道的旧河道。按照江逐影标注的位置,石牢就在河神庙地基下方的天然岩洞里,入口隐藏在神像底座后面。
“这座河神庙也是前朝建的?”狄仁杰抬头问曾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