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杰的大军是在午时前后抵达青龙滩的。
五百名右威卫精兵从北邙山南麓的官道上一路急行军,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冬日的冻土上扬起一条长长的黄龙。王孝杰本人骑着一匹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盔甲外面罩着一件灰狼皮大氅,腰间挂着那把他惯用的厚背砍刀。他的脸被北风吹得通红,胡茬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但精神极好,远远看见青龙滩河岸上狄仁杰的军帐就扬起了马鞭。
“大帅!”王孝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狄仁杰面前,抱拳行礼的动作虎虎生风,“末将奉旨率五百精兵前来听候调遣!如燕姑娘在宫中递的话末将收到了,陛下已经下旨,右威卫沿黄河故道两岸布防,配合千牛卫围剿叛逆。另外大理寺的海捕文书已经发出来了,武延肃、沈寒舟、楚烬、季寒四人的画像贴满了洛阳城十二座城门,方圆百里所有驿站渡口全部设卡盘查。”
狄仁杰从军帐里走出来,拍了拍王孝杰的肩膀,将他引到河岸高处。王孝杰看着河面上三道铁链围栏和满河的浮木铜铃,又看了看对岸土崖下那个还在隐隐透出蓝光的洞穴,粗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大帅,末将在幽州跟突厥人打了半辈子仗,骑兵对冲、攻城拔寨、夜袭敌营,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但这种——”他指了指河心那道石梁和水面上翻涌的漩涡,“这种水下的玩意儿,末将还真没见识过。”
“本阁也没见识过。”狄仁杰将手中那面从洞穴里拆出来的小铜镜递给王孝杰看,“但我们已经拆了它的辅助启动装置,现在只剩下河底地宫里那九面玄铁镜。水位在腊月十三会降到最低,届时水神庙的石阶会露出水面,武延肃一定会在那时候派人潜入地宫。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水位降到最低之前,要么把地宫里的玄铁镜拆掉,要么把地宫入口封死。王孝杰,你带来的五百精兵,本阁要你做三件事。第一,封锁青龙滩南北两岸十里范围内的所有山道和渡口,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二,沿河岸每隔五十步设一处哨位,日夜监视河面动静,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第三,抽调一百名水性好的兵士,协助水师操作铁链围栏和气囊,准备水下作业。”
王孝杰一一记下,转身去部署兵力。右威卫的兵士们在河滩上迅速展开,沿着河岸搭起了一排整齐的帐篷和哨台,河滩上很快升起了炊烟。这些边关老兵的动作极为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青龙滩两岸布置出了一道严密的防线,哨位之间的口令呼应声此起彼伏,在山谷中回荡不绝。
王孝杰正指挥兵士们在河岸架设哨台,一个身穿灰布短褐的水师探子从下游方向快马赶来,在河滩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狄仁杰禀报:“阁老,水师哨船在下游十五里处发现一艘平底木船,停靠在北岸芦苇荡里。船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船舱里空无一人,但在船舱底板上发现了两样东西——一件深蓝色锦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船板上;还有一件是铜质小香炉,炉灰还是温的,里面有烧过的黄纸符咒残片。”
狄仁杰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碗,快步走到传令兵马前:“船在哪里?”
“还在原地,卑职让人围了船,没有动船上的任何东西。”
“带本阁去。”
狄仁杰翻身上马,李元芳和王孝杰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一行人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疾驰,约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那片芦苇荡。芦苇枯黄茂密,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沿着河岸铺了半里宽。一艘平底木船半掩在芦苇丛中,船身长约三丈,吃水很浅,船头的系缆绳被割断了,断面整齐,是用快刀一刀切断的。船上的黑布已经被水师兵士掀开了一角,露出空荡荡的船舱。
狄仁杰登上木船,蹲在船舱里仔细查看。船底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上有人躺过的压痕,压痕的长度和宽度来看,躺在这里的人身材颀长,身高和武延肃的档案记载吻合。深蓝色锦袍被叠成方块放在压痕的头部位置,叠法极为工整,领口朝上,袖口对齐,每一个折角都是直角,一丝不苟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袍子上没有血迹,没有破损,只有领口内侧沾着几根花白的头发——和武延肃的年龄相符。
“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了。”狄仁杰用裁纸刀挑起袍子的一角,翻看内衬,“这件袍子是上等苏锦,银线云纹是宫里尚功局的手艺,市面上买不到。武延肃平时在静心山庄闭门静养,穿的就是这种袍子。他把袍子脱在这里,说明他换了衣服。从逃跑者的角度来看,换装是摆脱追捕的常见手段,换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入人群,比穿着标志性的锦袍更容易逃脱。但他在换装之后,为什么要把这件袍子叠得这么整齐?一个仓皇逃命的人,会把换下来的衣服叠成方块吗?”
“不会。”李元芳在一边答道,“逃命的人连回头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更不用说叠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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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件袍子不是换下来的,是脱下来留在这里的。和静心山庄书案上那张‘浴火重生’一样——是专门留给我们的。他在告诉我们,他已经脱下武延肃这个身份了,不再需要这件锦袍了。”狄仁杰放下袍子,拿起旁边的铜质小香炉。香炉只有拳头大小,铜壁很薄,炉盖上镂空雕刻着云纹和玄武图案。他掀开炉盖,里面的香灰呈灰白色,用手指探了探——灰还是温的,留有余温说明香炉熄灭不超过一个时辰。香灰里夹着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黄纸碎片,最大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残留着朱砂画的符纹一角。
狄仁杰把符纹碎片排在船板上拼对。碎片太小,拼不出完整的符纹,但能看出符纹的笔法和沈寒舟在云台观地宫里留下的符咒如出一辙——弯折凌厉,转折处多用直角,和道家符咒常见的圆转笔法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自创的符纹体系。
“沈寒舟来过这里。”狄仁杰将碎片用油纸包好收起,“他把符咒烧在香炉里,做了某种仪式。然后他和武延肃一起离开了——不,也许不是一起。船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压痕,但船舱两侧的踏板上各有两组脚印。一组脚印偏大,靴底纹路是云头纹,和武延肃的袍子匹配。另一组脚印偏小,靴底纹路是方孔钱纹,不是道士穿的布鞋,是普通的军靴或者快靴。这说明船上除了武延肃之外,还有至少两个人——一个是沈寒舟,另一个可能是楚烬,也可能是那个白袍年轻人。”
“从脚印的分布来看——云头纹脚印集中在船舱后部,方孔钱纹脚印在船头和船尾都有,说明穿军靴的人在船上走动比较多。如果这个人是楚烬,那他是在布置护卫。如果是那个白袍人,那他是在做别的事。”他用裁纸刀指着船头位置的两个方孔钱纹脚印,这两个脚印的脚尖全部朝向船舱,脚跟压得很深,说明这个人曾在船头蹲下或者跪下,面朝船舱方向,保持了很长时间。
“他在船头跪着做什么?”王孝杰凑过来看。
狄仁杰没有回答,而是沿着船头的脚印走到船头边缘,俯身往船头下方的水面看。船头下方的芦苇秆上有几滴已经凝固的暗红色液体,不是血——血液凝固后会变成黑褐色,这几滴液体凝固后呈暗红色,表面有光泽,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药味。他想起在含冰殿冰窖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沈寒舟炼丹时用的朱砂液,用朱砂、水银和几种矿物粉末混合而成,专门用来在符咒上画符纹。
“他在船头倒掉了朱砂液。”狄仁杰站起身,目光扫过整艘木船,“换下锦袍,烧掉符咒,倒掉朱砂液——武延肃和沈寒舟在出发前做了一套完整的‘清理仪式’。他们不再需要武延肃的身份,不再需要沈寒舟的符咒,不再需要炼丹的朱砂。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东西,他们都留在了这艘船上。然后他们换上了新衣服,以新的身份消失在黄河故道沿岸。”
“以什么新身份?”李元芳问道。
狄仁杰指了指船舱后部角落里的一个粗布包裹:“打开看看。”
张环上前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裤,面料粗糙,颜色灰暗,是黄河沿岸渔民和船工常穿的款式。衣裤的尺寸有大有小——一套身量修长,和武延肃的体形吻合;一套中等身材,偏瘦,和沈寒舟的体形吻合;还有一套尺寸更小,肩宽较窄,可能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
“三套渔夫衣服。三个人。一个是武延肃本人,一个是沈寒舟,另一个——不管是楚烬还是白袍年轻人——他们三个人在今日卯时前后离开这艘船,换上了渔夫的衣服,混进了黄河故道沿岸的某个渔村或渡口。”狄仁杰将粗布衣裤翻过来看了看内衬,“衣服是新的,没有磨损痕迹,说明是提前准备好的。武延肃的撤退计划里早就安排了这一步——从静心山庄撤到北邙山密道,从密道撤到黄河故道,从黄河故道登船,在船上完成身份转换,然后弃船上岸,以渔民身份消失在沿岸的人海中。如果不是水师提前封锁了河面,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出了洛阳地界。”
“但他们没有跑远。”李元芳说,“武延肃不会在即将实现计划的时候放弃。他们换装只是为了躲避追捕,方便在青龙滩附近继续活动。腊月十三水位一降,他们还是会出现在石梁附近。旧阵基还在,玄铁镜还在,武延肃的目标就不可能改变。”
狄仁杰点了点头,将船上的物证一一封存,让水师兵士把船拖回青龙滩作为证物保管。然后他带着众人沿河岸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对王孝杰说:“武延肃换了渔夫的衣服,沈寒舟换了渔夫的衣服,还有至少一个护卫也换了。三个人混进了沿岸的渔民中。现在青龙滩两岸有多少渔村?”
曾泰从袖中取出沿岸户籍册翻了翻:“青龙滩上下游二十里范围内有四个渔村,两个在北岸,两个在南岸,在册渔户共计三百七十户。现在冬天是休渔期,渔民大多在家修补渔网、整修船只,村子里人比较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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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七十户,一千多口人,三个人混进去,就像三滴水掉进了黄河里。”狄仁杰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曾泰,“但不能挨家挨户搜查——武延肃就等着我们这么做。大规模搜村会惊动百姓,制造恐慌,武延肃正好趁乱从我们搜村的空隙里溜出去。而且现在腊月十三迫在眉睫,我们没有时间搜遍三百七十户人家。”
他想了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不搜。让沿岸渔村保持原样,不打草惊蛇。王孝杰的人守住所有渡口和山道,水师的船继续在河面上巡逻——但不要进渔村。武延肃以为我们会挨家挨户搜,我们偏不搜。让他猜不透我们在做什么,让他不安。一个人在不安的时候,就更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回到青龙滩,河面上的铁链围栏已经全部布置完毕。三道同心圆的围栏将石梁水域层层包围,浮木上的铜铃在河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水师兵士们在曹老大的指挥下,正往洞穴暗河孔洞里灌温水。铜管从孔洞里伸进去,另一端连着一口大铁锅,铁锅里的水用木炭火烧到微温,不烫手,刚好比体温略高。温水顺着铜管流入暗河,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从孔洞里冒出的白烟遇到温水后变成了水蒸气,在洞口形成了一团白蒙蒙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