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张开嘴想喊，但声音还没发出来，咽喉处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极细极薄的血线，血线迅速扩大，鲜红的血从切口中涌出来，混着气泡，在晨雾中蒸腾出淡淡的白汽。弯刀割开他喉咙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他只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从颈前划过，然后是温热的液体顺着领口往下流，再然后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侧着倒在了栈桥上，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那条他永远也坐不上的乌篷船。

季寒在温景行的衣襟上擦干净了弯刀上的血，从他腰间摸出一串铜钥匙，又从地上拿起那只淡蓝色的瓷瓶，重新收回怀中。他站起身，一脚将温景行的尸体踢进洛水里。冰冷的河水溅起一小片水花，尸体在浑浊的波浪中翻了两翻，然后被水流卷着沉了下去，只在水面上留下几圈正在扩散的血色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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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季寒转头看了一眼通利坊方向冲天而起的浓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确认。然后他解开乌篷船的缆绳跳上船，竹篙在岸石上一点，船便无声地滑入了洛水的晨雾中，很快消失在河面的薄雾深处。

约莫一炷香之后，李元芳带着张环和三十名千牛卫赶到了废弃货栈。他们是从温记绸缎庄一路追过来的——密道的出口果然在枯井，枯井的密道果然通往洛水岸边。但密道里没有机关，沿途只有一串光着脚的凌乱脚印，往南延伸到芦苇丛中。李元芳沿着脚印追到栈桥上，脚印在这里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拖曳过的血痕。血痕的尽头是栈桥边缘，桥面上有一大片血泊，已经半凝固了，血泊正中央躺着一只沾满了污泥的缎面布鞋。

张环将布鞋捡起来递给李元芳：“将军，这鞋是绸缎面，鞋底镶的是鹿皮软底，是富商才穿得起的。尺码和温景行档案里登记的鞋码一致。”

李元芳接过布鞋看了一眼，然后蹲在栈桥边缘检查了桥面上的血迹。血迹被水冲过，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拖痕从栈桥中段延伸到桥边，拖痕的始端有大量喷溅状血滴，方向是从上往下，刀口极高极细，一刀切开了喉管和颈动脉。拖痕末端靠近水面的位置，船桩上的缆绳有新鲜的割断痕迹，断口整齐，是用利刃一刀割断的。水面上还有几圈正在缓缓扩散的暗红色涟漪。

“温景行死了。”李元芳将布鞋扔给张环，“杀他的人是左撇子，用弯刀，反手切喉。和杀萧砚秋护卫的手法一模一样。季寒来过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河面上的雾气。洛水对岸的南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季寒的乌篷船已经消失在雾中，无迹可寻。这个死士再一次从千牛卫的天罗地网中溜走了——从云台观到洛水码头，每一次都在李元芳即将抓住他的前一刻消失。但这一次他的行动暴露了两个关键信息——他提到主上让他来问温景行账册还在不在，这说明主上已经知道云台观覆灭和沈寒舟伏诛的消息，并且正在疯狂清理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线索。季寒没有拿到账册，温景行临死前说账册锁在地下暗室的铁柜里，钥匙在他身上，而季寒拿走了钥匙。这意味着铁柜里的账册内容极为重要，季寒必须亲自回去取。

“张环，”李元芳站起身，“你马上回通利坊——温记绸缎庄的火势控制住了就立刻进去搜，地下暗室里有一个铁柜，里面是寒江会近十年的全部账册。如果铁柜的锁被撬了，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说明季寒比我们快了一步。如果铁柜还在，立刻封存带回狄府。另外派人去洛水下游三处渡口设卡，乌篷船、左撇子、身带弯刀和银针的年轻男子——发现立刻拘押，不要近身，用弩箭远程压制。”

张环应了一声，转身跑步离开。

李元芳独自站在栈桥上，看着洛水浑浊的波涛拍打着木桩，眉头皱得很紧。收网行动才刚开始，温景行这条线上就出了变故。苏冷川死了，温景行也死了，寒江会的毒医和金主在两天之内双双毙命。而那个隐藏在迷雾深处的幕后主上，依然稳坐钓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