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块千牛卫的调兵令牌扔给李元芳：“你立刻带沈涛和肖豹，去洛阳城郊的驿站抓捕方朔。如果方朔不在驿站，就查他的去向——他平时负责哪几条线路，最常去的是哪几个驿站，最近一次露面是什么时候。方朔是组织的外围联络节点，他的手上掌握着所有跨城密报的传递记录。如果能活捉他，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整个情报网络的布局。还有——如果遇到赵无病，一并拿下。这两人很可能在一起。”

李元芳接过令牌揣入怀中，转身要走，又被狄仁杰叫住了。

“元芳，还有一件事。明天一早如燕去宗正寺查武氏族谱，你要安排齐虎带两个得力的人暗中跟随保护。查族谱这件事是碰触到主上的核心利益了——如果主上知道我们在查武氏宗族的族徽和谱系，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如燕是本阁的侄女，这个身份在明处，容易成为目标。”

如燕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两道柳叶眉立刻竖了起来，刚要开口说自己不需要保护，李元芳已经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然后朝如燕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别争了”。如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将手里的名册翻得哗哗作响，脸上写满了不服气，但到底没有顶撞狄仁杰。

李元芳大步走出书房，院子里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张环和李朗正在影壁前面给马匹上鞍，看见李元芳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李元芳翻身上马，将唐刀挂在鞍侧的刀架上，然后对张环道：“张环，你继续追车辙，带六个卫士沿出城的方向逐条街巷排查，发现马车踪迹立刻回报，不要贸然动手。李朗，你带四个卫士去北市大同坊贺记药材行，把铺子围起来，等我从驿站回来亲自进去查。记住——贺余地窖里可能有玄霜散原料，进去之前用湿布捂住口鼻，不许任何人明火靠近。”

“是！”两人同时应声，各自带着人马分头出发。

李元芳一抖缰绳，胯下青骢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狄府大门，沈涛和肖豹各骑一匹马紧随其后，三匹马的马蹄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坊墙上打盹的几只寒鸦。

狄仁杰站在书房门口，目送李元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他将萧砚秋画的那张镜库结构图和顾星阑的信纸并排放在一起，又拿出从傅千崖私宅搜出的三张密信，以及从何顺胃里取出的蜡丸字条。四份文书排成一排，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月圆之夜——正月十五子时三刻。距离那个时辰还有整整四十一天。四十一天之后，当月光从天窗射入镜库，经过十一面铜镜的折射汇聚在玄武铜镜上时，会发生什么？

镜阵开启的是什么？是一扇暗门？一个密室？还是一个被封印了数百年的机关？寒江会总舵主——那个真实身份至今不明的幕后主上——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开启这个镜阵？他想从镜库里得到什么？或者更直接地问——他想用镜阵做什么？从目前的线索来看，沈寒舟是前朝方士后人，精通阴阳术数和上古秘法。他改良玄霜散、布置镜阵、推演月相，这些手段都是上古方士的路数。上古方士的终极追求无非是两样东西——长生不老，或者改天换地。长生不老太虚无缥缈，但改天换地——在武周朝这个时代背景下——就是颠覆。

小主，

想到这里，狄仁杰翻开寒江会案的旧卷宗，翻到记载总舵主身份的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只有寥寥数语：“寒江会总舵主，江湖人称北漠苍狼，身份不详，从不公开露面。所有号令通过密信传递，密信以玄武花押加密。据落网堂主供述，总舵主与隋末皇室有渊源，具体关系不明。”

隋末皇室。狄仁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前朝旧臣之子萧砚秋在工部当主簿，前朝方士后人沈寒舟在云台观当假道士。寒江会的总舵主和隋末皇室有渊源——这三拨人虽然来自不同的背景，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前朝残余势力。唐承隋制，武周代唐，这些前朝遗老遗少在武周朝的权力结构中没有立足之地，他们最好的出路就是推翻武周，恢复旧制。三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复仇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前提是有人在暗中浇水施肥。那个浇水施肥的人，就是蛰伏在武氏宗族中的主上。他一方面以武氏远亲的身份享受着武周朝的庇护，另一方面暗中串联前朝残余势力，等待时机一举颠覆武周。

这个人的城府深到了什么程度？他能在武氏宗族中潜伏三十年而不暴露，能在寒江会覆灭时策划苏北客和温景行的假死脱身，能在上阳宫里安插眼线而不被察觉，能对狄仁杰的办案习惯了如指掌——这种人一旦动手，就不会给对手留任何余地。

狄仁杰将桌上的文书整理好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很淡，院子里积雪未消，岗哨在影壁前来回走动，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望着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心里默默推算着日子。还有四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