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曾泰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床上。李元芳在门口站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铁雷带着几个军士在屋外警戒，夕阳把石沟村的土墙照得发黄。

“老人家，您慢慢说。”曾泰搬了把椅子，坐在刘仁愿对面。

刘仁愿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道：“曾大人，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天。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曾泰道：“您在信上说，那个戴面具的人，是朝中权贵？”

刘仁愿点了点头，道：“是。二十年前，我还是幽州都督府校尉。那时候我手下有三百多号人，负责幽州北部的防务。那年秋天，有人来报，说北边的古堡里藏着一股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我就带兵去了。”

李元芳道：“就是那个古堡？”

刘仁愿道：“对。就是那个古堡。我带兵到的时候，古堡里确实有人。但不是土匪，是刘家村的百姓。”

曾泰道：“刘家村的百姓？他们怎么会在古堡里？”

刘仁愿道：“他们是逃难去的。那时候刘家村出了事，刘文静全家被告密，说是谋反。朝廷派人来抓人，刘家村的百姓害怕受牵连，就跑到古堡里躲起来了。古堡虽然破，但好歹能住人。”

曾泰道：“那您去了之后呢？”

刘仁愿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带兵到了古堡外面，派人喊话，让他们出来。他们不出来，说是怕被当成反贼杀了。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让人把古堡围起来，想等他们自己出来。”

李元芳道：“后来呢？”

刘仁愿道：“后来，有个人来找我。那个人戴着青铜面具，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他一来就问我，是不是来剿匪的。我说是。他说，这古堡里的人，都是土匪，一个都不能留。”

曾泰道：“您怎么知道他是谁？”

刘仁愿道：“我不知道。但他身上带着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曾泰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都是心中一凛。

“如朕亲临？”曾泰道，“那是陛下的金牌？”

刘仁愿道：“是。我当时看见那块金牌，腿都软了。那个人说，他是奉陛下的密旨，来幽州查办谋反案的。他说古堡里的人，都是刘文静的同党，都是反贼，必须杀干净。他还说，要是我把这事办好了，升官发财不在话下。要是我办不好，就是通敌，全家抄斩。”

李元芳道：“所以您就杀了他们？”

刘仁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道：“我……我没有办法。那个人拿着陛下的金牌，我能怎么办？我带兵攻进了古堡，杀了三百多口人。男女老少，一个都没留。”

曾泰道：“那您的妻子儿子呢？”

刘仁愿道：“他们也在古堡里。我妻子带着儿子，去古堡里看她姐姐。她姐姐嫁到了刘家村，也躲在古堡里。我攻进去的时候，不知道她们也在里面。等杀完了，我才发现……”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浑身发抖。

曾泰沉默了很久，道：“老人家，您节哀。”

刘仁愿放下手，道：“我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子，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可那个戴面具的人不让我死。他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就是杀良冒功，罪该万死。他要我替他办事，听他的命令。我要是不听，他就把这事捅出去，让我身败名裂。”

李元芳道：“他让您办什么事？”

刘仁愿道：“一开始是小事。让我盯着幽州的官员，看谁跟李姓宗室有来往。后来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事。他让我训练私兵，让我杀人，让我替他传递消息。我成了他的狗，他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曾泰道：“您后来是怎么脱身的？”

刘仁愿道：“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替那个恶魔卖命了。我就想了个办法，假死。那时候我被调到陇右道，跟吐蕃人打仗。我找了个替身，换上我的衣服和腰牌，让他死在战场上。我自己偷偷跑了，藏在幽州一带，东躲西藏，一直到现在。”

李元芳道：“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朝廷？”

刘仁愿苦笑道：“告诉朝廷？那个戴面具的人手里有陛下的金牌，他在朝中权势滔天，我一个杀良冒功的罪人，说出去谁信？我只盼着有一天，有人能查清这桩案子，还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公道。所以我在古堡的碑上刻了那些话，在刘文静的墓里留了信，希望有人能看见。”

曾泰道：“您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吗？”

刘仁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戴着面具，从来不露脸。但他说话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低沉，威严，像个当大官的。有一次，我听他跟手下人说话，提到‘魏王府’三个字。”

曾泰道：“魏王府？武承嗣？”

刘仁愿道：“我不敢肯定。但魏王武承嗣，确实是那时候朝中权倾朝野的人物。而且，他对李姓宗室恨之入骨，一心想要取而代之。”

小主，

李元芳道：“可武承嗣已经死了。”

刘仁愿道：“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曾泰道：“两年前。”

刘仁愿愣了一下，道：“死了？那他……那那个戴面具的人，还能是谁？”

曾泰道：“您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刘仁愿想了半天，道：“还有一件事。有一次，那个戴面具的人让我去杀一个人。那个人是幽州的一个小吏，叫丘明。”

曾泰猛地站起身，道：“丘明？您杀了丘明？”

刘仁愿道：“对。他让我杀的。他说丘明知道太多事了，留不得。我就带人去了丘明家里，把他杀了。然后对外说是暴病而亡。”

曾泰道：“丘明就是告发刘文静的那个人。他死了，死无对证。”

刘仁愿道：“原来是他告的密？怪不得那个戴面具的人要杀他。”

李元芳道：“丘明是被灭口的。那个戴面具的人，怕他把真相说出去。”

曾泰点了点头，道：“老人家，您说的这些，太重要了。我要立刻禀报恩师。您愿意跟我们去京城吗？”

刘仁愿道：“我愿意。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只要能帮上忙，让我干什么都行。”

曾泰道：“好。咱们今晚就动身。”

他让铁雷去准备马车。刘仁愿收拾了一下，把几件破衣服打了个包袱，跟着曾泰出了门。

李元芳走在最后，忽然停下脚步，道：“曾兄，有人。”

曾泰一愣，道：“什么？”

李元芳道：“外面有人。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破屋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拔出幽兰剑，挡在门口。

铁雷在外面喊道：“李将军，有人围上来了！”

李元芳推开门，往外一看。石沟村的土路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这些人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李元芳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嘿嘿一笑，道：“李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李元芳听这声音，觉得有点耳熟。他仔细一看，道：“铁虎？”

那人摘下面罩，正是赵文和麾下的旅帅铁虎。他咧嘴一笑，道：“李将军好眼力。”

李元芳道：“你怎么在这儿？”

铁虎道：“奉主人的命，来取刘仁愿的命。”

李元芳道：“你主人是谁？”

铁虎道：“这您就别问了。李将军，我敬你是条好汉，不想跟你动手。你把刘仁愿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李元芳道：“我要是不交呢？”

铁虎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那些黑衣人呼啦啦围了上来。李元芳扫了一眼，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曾泰在后面道：“元芳，怎么办？”

李元芳道：“曾兄，你带着老人家先进屋。铁雷，保护曾大人。”

铁雷道：“是。”

李元芳提着剑，走到院子中间，道：“铁虎，你有本事就来拿人。”

铁虎嘿嘿一笑，道：“李将军，我知道你武功高。可你再高，也架不住人多吧？”

他一挥手，十几个黑衣人冲了上来。

李元芳身形一闪，幽兰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般。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响，冲上来的黑衣人手里的刀全被磕飞了。李元芳剑尖一挑，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胸口被划了一道，惨叫着倒了下去。

剩下的黑衣人愣了一下，又冲了上来。李元芳不退反进，剑光纵横，一口气又放倒了五六个。剩下的几个吓得往后退，不敢再上前。

铁虎脸色变了，道：“好身手。一起上！”

剩下的三十多个黑衣人一起冲了上来。李元芳虽然武功高强，但对方人多势众，一时间也杀不退。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张环带着十几个千牛卫赶到了。

张环道：“将军，我们来晚了！”

他带着千牛卫冲进院子，跟黑衣人打在一起。这些千牛卫都是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武艺高强。加上李元芳在前面开路，不一会儿，黑衣人就倒了一片。

铁虎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李元芳追了上去，一剑刺向他的后背。铁虎回身一刀，挡住了这一剑。两人在土路上交手了十几个回合，铁虎渐渐不支。

李元芳道：“铁虎，你还不束手就擒？”

铁虎道：“做梦！”

他虚晃一刀，转身就跑。李元芳追了几步，一剑刺中他的大腿。铁虎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李元芳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道：“说，谁让你来的？”

铁虎咬着牙，不说话。李元芳手上加力，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道：“不说，我就杀了你。”

铁虎道：“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李元芳正要再问，铁虎忽然身子一挺，嘴里流出黑血。李元芳低头一看，铁虎嘴里咬破了毒囊，已经死了。

李元芳站起身，道：“死了。”

曾泰从屋里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道：“元芳，你没事吧？”

小主，

李元芳道：“没事。曾兄，这些人来得太快了。咱们刚到石沟村，他们就追来了。说明有人在盯着咱们。”

曾泰道：“你是说，有内鬼？”

李元芳道：“不一定。也许是那个‘主人’一直在找刘仁愿，咱们找到了，他的人也找到了。”

曾泰道：“有道理。咱们得赶紧走。”

他们把刘仁愿扶上马车，张环带着千牛卫在前面开路，铁雷带着人在后面断后，连夜往京城赶。

一路上，李元芳不敢大意，时刻警惕着四周。好在路上没有再遇到袭击。第二天中午，他们赶到了京城。

狄仁杰正在书房里看卷宗，见曾泰和李元芳带着一个老人进来，道：“这位是？”

曾泰道：“恩师，这就是刘仁愿。”

狄仁杰站起身，看着刘仁愿。刘仁愿扑通一声跪下，道：“狄阁老，罪人刘仁愿，叩见阁老。”

狄仁杰道：“起来说话。”

刘仁愿站起身，把在石沟村说的话，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狄仁杰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道：“你是说，那个戴面具的人，手里有陛下的金牌？”

刘仁愿道：“是。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狄仁杰道：“那块金牌，是真的还是假的？”

刘仁愿道：“罪人没见过陛下的金牌，不敢妄言。但那个人拿着金牌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下了，没人敢怀疑。”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你说你杀了丘明？”

刘仁愿道：“是。是他让我杀的。”

狄仁杰道：“丘明死后，他的家人呢？”

刘仁愿道：“不知道。我只杀了丘明一个人，他的家人我没动。”

狄仁杰道：“那个戴面具的人，除了让你杀丘明，还让你杀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