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船头，江风灌进袖口，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赵虎指挥三条水师快船调头南返，船桨划破江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李元芳从小船上跃回，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大人，卑职方才盘问那摇橹的船夫，他说今早天不亮就有人到盐仓街码头找他，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把这个布包送到江心洲南岸的芦苇荡里。那人交代，送到之后不用等回话，直接回来便是。”

狄仁杰接过油纸包，在手中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油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袖中。

“那船夫可说了，雇他的人长什么模样？”

“说了。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灰布短打，左脸上有一块青记，说话带着润州本地口音。”李元芳顿了顿，“大人，卑职觉得奇怪——若真是紧要的税册抄件，为何只雇一个不相干的船夫运送？万一船夫打开布包，岂不泄了机密？”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江面上。此时天色微明，东方江面泛着鱼肚白，几只江鸥掠过水面，发出尖利的叫声。他沉吟片刻，忽然说：“元芳，你把那本册子再给本阁看看。”

李元芳从怀中取出册子递过去。狄仁杰翻开，借着初升的日光仔细查看。册子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墨色也是寻常松烟墨，但翻到第三页时，他忽然停住了。第三页的税银数目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墨点，位置在“润州府衙库银”的“库”字右下角。狄仁杰从袖中摸出那枚刻着“老阳”符号的算筹，将算筹上的符号与墨点对照。老阳的符号是一长横中间断开，而那个墨点的位置，恰在“库”字的右下角。

“元芳，你看这个墨点。”狄仁杰把册子举到光亮处，“墨点不在字上，而在字旁。它的位置，对应的是河洛算筹中的‘老阳’位。老阳为九，九在河洛方位中是正南。正南。”

李元芳凑过来看了看，说：“大人是说，这个墨点是故意点的？”

“是故意点的。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税册抄件上做了标记。这个标记，不是给送信人看的，是给接收的人看的。它告诉接收的人——这份抄件是从哪条线来的。”

狄仁杰合上册子，思绪飞快转动。方才他只当这是一份普通的税册抄件，现在看来，册子上还有更深的文章。那个矮胖中年人雇船夫送布包，表面上是传递税册，可真正的秘密，却在册子上的墨点里。

“赵都尉，”狄仁杰唤道，“船再快些。”

赵虎应了一声，催促桨手加力。三条快船顺流而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润州码头。狄仁杰下了船，李元芳、齐虎紧随其后。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苦力吆喝着号子，一片繁忙景象。狄仁杰没有直接回货栈，而是沿着码头往南走了一段，拐进城南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茶摊，支着几张旧木桌，三五个老人在喝早茶。

狄仁杰在角落的桌前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李元芳和齐虎分立两侧，眼睛扫视着巷口。狄仁杰倒了一碗茶，慢慢喝着，脑子里在梳理昨夜到今晨的每一个环节。

张环守在南六坊小院外，看见有人带布包出来，跟到盐仓街码头，看着那人上船。那个上船的人，是什么人？张环说天还没亮就有人从院子里出来，提着一个布包往南门走。可雇船夫的却是一个矮胖中年人。这说明，从小院出来的人把布包交给了一个接手的人，接手的人再去码头雇船夫。也就是说，南六坊的小院里有至少两个人，一个负责传递，一个负责雇船。

狄仁杰放下茶碗，说：“元芳，你让张环回来，把南六坊小院的位置画清楚。本阁要去看看。”

李元芳应声而去。狄仁杰继续喝茶，片刻之后，曾泰从巷口快步走来，衣袍上沾着晨露，显然是从货栈一路寻过来的。他在狄仁杰对面坐下，喘了口气。

“恩师，学生听沈涛说，税册抄件已经截住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把册子和墨点的事说了一遍。曾泰听完，皱着眉头说：“恩师，学生有一事不解——税册抄件既已截获，为何还要去查南六坊的小院？直接把小院里的人拿了，不就结了？”

“曾泰，你想得浅了。”狄仁杰放下茶碗，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南六坊的小院，只是玄筹阁在润州的落脚点之一。你拿了小院里的人，能问出什么？他们不过是跑腿的，未必知道阁主是谁，未必知道江心洲的底细。本阁要的，是顺着这条线摸上去，把整张网都收在手里。”

曾泰面露愧色，拱手道：“是，学生急躁了。”

“不急。查案如抽丝，一根一根来。”狄仁杰站起来，“走，先回货栈。本阁要在坊图上把今日的事都标出来。”

三人回到货栈。院子里，齐虎已经把马牵进马厩，张环也从南六坊赶回来，正站在院中等着。狄仁杰进了屋，把坊图铺在桌上，拿起笔，先在听雨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听雨楼往西的南六坊画了一个叉，旁边注明“小院”。再从听雨楼往东的绸缎庄和悦来客栈各点了一个点。最后从盐仓街码头往北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尽头标上“江心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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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狄仁杰指着坊图，“听雨楼是交接点。昨日午前，孙掌柜在听雨楼三楼接待了阁主的信使，交接了三份税册抄件。之后三份抄件分三路——一路往西到南六坊小院，一路留在听雨楼等孙掌柜处理，一路可能还在那个挂刀的中年人手里。南六坊小院这一路，今早又分出一路雇船往江心洲送。润州这一路的税册抄件，本阁已经截住了。但扬州、苏州两路，本阁还不知道走哪条线。”

李元芳走到桌前，仔细看着坊图，说：“大人，卑职昨日跟着那三个灰衣人往西走，他们进南六坊小院时，其中一人手里提着布包。出来时布包不在了。那个布包，就是今早张环看见的布包吗？”

“你问得好。”狄仁杰从袖中取出截获的册子，翻到第三页，指着那个墨点，“这个墨点，在‘库’字右下角，对应老阳位。老阳为九，九在正南。正南是什么？是江心洲的方向。这个墨点是在告诉接收的人，这份抄件是从润州城南的线路送来的。也就是说，南六坊的小院，就是润州城南的传递节点。”

张环上前一步，说：“大人，卑职今早跟着那带布包的人出了南门，一路上他专走小巷，绕过正街，最后从盐仓街后面的一条窄巷穿到码头。那条窄巷只容一人通过，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岔路。卑职怕跟丢了，一直贴着墙根走，那人没有发现。”

狄仁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那间小院，你们看清楚有几间房，几道门？”

张环想了想，说：“小院不大，一进院门，正面是三间正房，两边各有厢房。院门朝东，开在巷子里。院墙很高，墙头有碎瓦片。卑职守了一夜，只看见一个人出来，就是今早带布包那个。进去的时候，是三个人一起进去的。”

“三个人一起进去，只一个人出来。另外两个还在院里。”狄仁杰放下笔，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被日光拉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他忽然转过身来。

“元芳，你带着张环、李朗，今日午后去南六坊小院。不要进去，只在外面守着。本阁要看看，除了今早出去的那个人，还有谁进出。另外——去查一查，那间小院的房主是谁，什么时候租出去的，租给什么人。”

李元芳应道：“卑职明白。”

狄仁杰又说：“曾泰，你去一趟府衙，查一查昨日的税册抄件是从哪个库房调出来的。陆秉文被抓之后，府衙的账册封存了，但抄件不一样——抄件是从府衙抄出去的，府衙里必然有人经手。你去找府衙的孙主簿，问清楚昨日谁调阅过税册。”

曾泰拱手道：“学生这就去。”

两人领命而去。狄仁杰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算馆册子翻看。他翻到温货郎那一页，盯着页脚那个“温”字看了半晌，又翻到楚乐伶那一页，页脚是一个“楚”字。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曾泰从府衙回来，脸色有些不对。他快步走进屋里，连茶都顾不上喝，就说：“恩师，学生查到了。昨日午前，府衙的孙主簿经手调阅了税册。但孙主簿说，调阅税册的公文是陆秉文亲笔签的。可陆秉文昨日已经被抓了，关在府衙大牢里。学生去牢里问了陆秉文，他说他从未签过什么调阅税册的公文。”

狄仁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陆秉文没有签过？那公文上的签名是谁写的？”

“孙主簿把公文拿给学生看了。签名确实是陆秉文的笔迹，但陆秉文说那是假的。学生对比了陆秉文在牢里写的字和公文上的签名——笔迹很像，但有一处不同。陆秉文写‘陆’字的耳朵旁，习惯先写一竖再写两横，公文上的‘陆’字却是先写两横再写一竖。”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陆”字，一个先竖后横，一个先横后竖。他放下笔，说：“笔迹可以模仿，但习惯改不了。这份公文，是有人临摹了陆秉文的笔迹，伪造了他的签名。这个人，不但熟悉陆秉文的笔迹，还能接触到府衙的公文用纸和印章。”

曾泰说：“恩师是说，府衙里有玄筹阁的内应？”

“不但有内应，这个内应的职位还不低。能接触公文用纸和印章的，至少是主簿以上。”狄仁杰在坊图上找到润州府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孙主簿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曾泰想了想，说：“孙主簿是两年前从苏州调来的，为人谨慎，话不多。学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他做事还算勤勉。”

“两年前从苏州调来。”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落在坊图上扬州和苏州之间的那条虚线，“元芳昨日在听雨楼听见，税册抄件要送扬州、苏州、润州三地。孙主簿是从苏州调来的——苏州。你去查一查，孙主簿在苏州时，任何职，与哪些人来往。”

曾泰应声去了。狄仁杰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听见院外有马蹄声。齐虎从外面进来，说：“大人，沈涛从扬州回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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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涛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衣袍上沾着泥点，显然一路快马加鞭。他拱手道：“大人，卑职在扬州东关街冯记漕行分号守了一夜。昨夜二更时分，有一条船从润州方向来，靠在分号后面的小码头上。船上卸下三只麻袋，抬进了分号后面的仓库。卑职趁他们卸货时，从仓库后窗往里看，看见麻袋里装的是铁条，每根约莫三尺长，拇指粗细。”

狄仁杰走到桌前，在坊图上扬州东关街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标注“冯记漕行”。他问：“三只麻袋，一共多少根铁条？”

“卑职看不真切，但麻袋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五六十根。”

“五六十根铁条，从润州运到扬州。”狄仁杰的手指在坊图上从润州北门内街十七号地道的位置，划到扬州东关街，“北门内街的地道里藏的是铁器，冯记漕行的船从润州运铁条到扬州。这条线，走的是水路。元芳在听雨楼听见，孙德今早到了江心洲，阁主让孙德去扬州跟洛先生会合。洛先生就是洛衡，玄筹阁左使，在扬州。铁条运到扬州，交给洛衡。洛衡在扬州干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沈涛：“你在扬州有没有查到洛衡的落脚点？”

沈涛说：“卑职在洛宅外面守了半日，看见有人进出。洛宅的管家每天早晨去仁丰坊的菜市买菜，卑职跟着管家，发现他在菜市和一个卖鱼的摊主说了几句话。那个摊主，卑职打听了一下，姓吴，在仁丰坊住了十几年，街坊都叫他吴瘸子。”

“吴瘸子。”狄仁杰在坊图上扬州仁丰坊的位置点了一个点，“洛宅的管家每天去买菜，和卖鱼的吴瘸子接头。吴瘸子是洛宅和外界的联络人。你继续盯着，看吴瘸子把菜送给谁，看有没有人和吴瘸子接头。”

沈涛应了。狄仁杰让他先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回扬州。

屋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人。他坐在桌前，把今日得到的所有线索在脑中串了一遍。听雨楼的交接、南六坊的小院、盐仓街码头的船、截获的税册抄件、伪造的公文、孙主簿的苏州背景、扬州冯记漕行分号的铁条、洛宅的吴瘸子。线索很多，但还缺少一个关键——税册抄件上的墨点。那个墨点对应老阳位，老阳为九，九在正南。江心洲在润州正南。如果墨点是标注方向用的，那其他两份抄件上，也会有类似的墨点。扬州在东，苏州在南，对应的墨点位置应该不同。可本阁截获的这份抄件上，只有第三页有一个墨点。其他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