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道士下山!

半年光阴,弹指一挥。

对山下的俗世而言,或许只是又一个寻常的春秋轮转。

可对于龙虎山,这半年,却比过去的几十年还要漫长,还要沉重。

山上,再也听不见年轻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了。

那座平日里香火鼎盛,游人如织的天师府,如今门可罗雀,山门紧闭。

守山的道士们一个个面色肃然,眼神里藏着一种外人看不懂的敬畏与恐惧。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个方向——后山。

那里,住着一尊“神”。

这半年里,张静清再也没有去见过张玄景。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每一次,当他生出这个念头,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一天,那个孩子平静地说出“弟子,即是雷部”

时的场景。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至今未散。

今天,他终于还是动身了。

通往后山的那条石阶小路,已经长满了青苔,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静清走得很慢,很慢。

不过短短半年,这位天师府的掌教,一下子被抽走了几十年的精气神。

两鬓的霜白,已经彻底蔓延了满头,成了枯草般的灰白。

原本挺直的脊梁,也微微佝偻了下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脚下踩着的不是山石,而是整个异人界的命运。

他老了。

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越靠近后山,空气就越是稀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遭的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叫都绝迹了,所有的生灵都本能地逃离了这片区域。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就在那棵最古老的迎客松下,张玄景盘膝而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没有在修炼,身上甚至没有一毫的炁劲波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已经与身后的古松,与脚下的大地,与整座龙虎山,融为了一体。

若非亲眼所见,神识根本无法察觉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就是山,山就是他。

张静清停下了脚步,喉咙一阵发干。

他想开口,却发现嗓子沙哑得厉害,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他站了很久,山风吹动他灰白的道袍,猎猎作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那个身影终于动了。

张玄景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俊,只是那双眼睛,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淡漠了。

那里面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情绪,没有喜,没有悲,一片亘古不变的星空,俯瞰着人间的沧海桑田。

“师父。”

他开口,声音平淡,没有波澜。

这一声“师父”,让张静清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了下来。

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老泪。

还好,他还认自己这个师父。

他还……

存有人性。

张静清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也是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神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玄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平复心绪。

“为师……担心你走火入魔。”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对一个本身就是“雷部”的存在说“走火入魔”?

这简直是凡人对天神的妄加揣测。

但他必须这么说。

他必须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能将这尊神只重新拉回人间的理由。

张玄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里似乎闪过疑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张静清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危险。你的‘神性’,太重了,再这么下去,你会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你下山去吧。”

“去红尘里走一走,看一看。去入世,去渡劫。”

他口中的“劫”,不是天雷地火,不是心魔丛生。

而是人间的七情六欲,是生老病死,是爱恨情仇。

是那滚滚红尘,是那芸芸众生。

只有这些,才能冲刷掉他身上那越来越浓重的神性,让他记住,他叫张玄景,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弟子,而不是高高在上的雷部正神。

张玄景依旧沉默着。

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聆听。

张静清看着他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他咬了咬牙,抛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赌注。

“等你渡劫回来……”

“为师,传你天师度。”

话音落下,山风骤停。

连空气都凝固了。

天师度!

龙虎山千年传承的根基,正一道的最高法门,每一代天师的身份象征!

张静清这是要将整个龙虎山,将整个正一道的未来,都压在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身上。

这已经不是传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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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束缚,一道枷锁,一个锚。

他要用“天师”这个身份,将这尊即将脱离人间的神只,牢牢地锁在龙虎山,锁在尘世间。

张玄景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为了他,操碎了心,愁白了头,耗尽了心血的师父。

他看到了师父眼中的疲惫,看到了那份深藏的关切,也看到了那份决绝的期盼。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带尘土的道袍下摆。

然后,对着张静清,双膝跪地。

咚!

额头与冰冷坚硬的山石,发出了第一次沉闷而清晰的碰撞。

咚!

第二次。

咚!

第三次。

三跪九叩。

这是一个弟子,对师父最隆重,最崇高的敬意。

行完大礼,张玄景站起身,依旧没有言语,只是再次深深地看了张静清一眼。

随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向着下山的路,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孤单,而又决然。

张静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消失在缭绕的云雾里。

他佝偻的身体,在山风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他将一尊真正的神只,亲手放回了人间。

而这个世界,对此,一无所知。

山路崎岖,云雾缭绕。

张玄景的步子不快,却也未曾停歇。

他从龙虎山之巅走下,一步一步,踏过青石板,穿过竹林,走出了那片养育了他,也几乎将他隔绝于世的山门。

山下的空气,似乎与山上并无不同,依旧是那般清冽。

只是其中,少了几分草木的纯粹,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还有……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味道很淡,早已被风吹散,被雨水冲刷,但它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