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村的那场瘟疫,在第七日清晨彻底散去。
最后一名高热抽搐的孩童在青珞掌心下平静下来,溃烂的皮肤结出淡粉色的新痂时,东方的天际正泛起鱼肚白。村民们跪了满地,额头抵着被晨露打湿的泥土,泣不成声的感谢混着柴灶里重新升起的炊烟,袅袅地漫过破败的村舍。
青珞没有停留。
她在第一缕阳光刺破山峦前就收拾了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物,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还有那枚贴身收着的、已不再轻易示人的玉璜。神兽汐云安静地跟在她脚边,银白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它抬头望了望青珞沉静的侧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该走了。”青珞轻声说,弯腰摸了摸汐云的头。
老村长被儿孙搀扶着追到村口,枯瘦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恩人……至少留个名字……”
青珞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些脸上还残留着病痛阴影的村民,那些眼中重新燃起生计光亮的眼睛,那些在瘟疫肆虐时曾对她这个外来者紧闭的门扉——此刻全都敞开着,每一道目光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也有人这样看着她。期待的,依赖的,将全部希望孤注一掷地寄托在她身上。
那时她身边还有许多人。
赤炎会挡在她身前,刀锋斩开一切阴霾;青岚会在她力竭时递来温润的丹药,指尖泛着令人安心的青光;羽商会用那种调侃又妥帖的方式,替她化解过于沉重的注视;墨尘即使沉默,也会用他打造的器具为她筑起屏障。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还有汐云。
“名字不重要。”青珞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瘟疫已清,往后勤洗井水,病畜深埋,记得便是。”
她转身走进林间小道,背影很快被葱郁的树影吞没。汐云小跑两步跟上,银尾在草丛中扫出窸窣的轻响。
村民们久久跪在原地。
“那是‘龙心’大人……”人群中,一个曾在垣都做过货郎的中年男子忽然颤声开口,他脸上还带着高热初退的潮红,眼睛却亮得骇人,“我见过守垣司发的画像!虽然变了样子,头发短了,衣裳也朴素……可那双眼睛,还有她身边那头银白色的灵兽——绝对不会错!是当年在战场上净化蚀潮、最后封印了幽昙的‘龙脉之心’!”
死寂。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如炸开的蜂群。
“龙心?不是说她在最终之战后就跟那些星枢大人一起……”
“胡说什么!苍溟司命亲口说过,龙心大人只是归隐了!”
“可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好多人都说她其实也……”
“闭嘴!你刚才没看见吗?她手心里发出的光!跟传说里一模一样!那些黑斑一碰到光就散了!”
“她还治好了阿牛家娃子的烂疮,连李婆婆几十年喘疾都顺了……”
“龙心回来了……龙心大人回来了……”
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以溪水村为圆心,一圈圈不可阻挡地荡开。起初只是几个货郎、游医在茶摊歇脚时的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行商队伍里言之凿凿的传闻,等到秋风第一次染黄官道两旁的梧桐叶时,大半个南境都已听说了那个故事:
隐退多年的“龙脉之心”重现世间,在溪水村只手化解了一场堪比蚀妖毒的诡异瘟疫。她白衣素裳,不沾尘烟,身边跟着一头能吞吐月华的银白色神兽。所过之处,久旱的枯井重新涌出清泉,染病的牲畜一夜好转,连荒废的田垄都似乎焕发出微弱的生机。
“夸大其词。”青珞在路旁简陋的茶棚里听见这传闻的最新版本时,正小口抿着粗涩的茶水。说书人眉飞色舞,将她在溪水村那七日描绘得宛如神迹降临,什么“挥手间甘霖天降”、“眸光所至百病消”,听得她几乎要苦笑出声。
哪有那么轻易。
那七日里,她几乎耗尽了这三年来缓慢积蓄的每一分灵力。瘟疫的根源并非寻常时气,而是地下一条微弱龙脉支流被某种腐烂的矿脉淤塞,滋生出污秽的“地痨之气”。她不得不以玉璜为引,将自身作为通道,一点一点将那淤塞处的秽气引导出来,在体内循环净化,再化作温和的灵气反哺给村民。过程缓慢至极,且痛苦——那些秽气游走过经脉时,像冰冷的锈刀在刮擦骨头。有好几个深夜,她独自蜷缩在村民为她腾出的柴房里,咬着布巾防止自己痛呼出声,冷汗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衫。
可这些没必要说。
汐云伏在她脚边,耳朵敏锐地动了动,忽然抬起头,鼻尖轻轻耸动。青珞放下茶碗,几枚铜钱悄无声息地压在碗底,起身提起包袱:“走吧。”
“客官,您的找零——”茶棚老板追出来。
青珞已经转进了茶棚后方的竹林。她脚步看似不快,身形几个起伏却已到了数十丈外。汐云如一道银箭紧随其后,很快,人声、马蹄声、说书人仍在继续的夸张演绎,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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