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林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斑驳光影时,青珞才迟钝地意识到——天亮了。
他们已经在这片山林里走了整整一夜。
不,或许不止一夜。时间在疼痛、疲惫和无止境的警惕中早已模糊不清。她只记得墨尘背上那个越来越沉重的重量,记得羽商惨白如纸的脸,记得自己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踩着棉花,膝盖软得随时要跪下去。
“歇、歇会儿吧。”赤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他的声音了。
青岚第一个停下来,背靠着一棵古树滑坐下来,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他胸前缠着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色——昨夜那场突围,所有人都添了新伤。
墨尘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背上的羽商放下来,让他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山石上。动作轻得像对待一碰即碎的琉璃。羽商依旧昏迷,额头的冷汗把鬓发浸湿成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青珞拖着脚步走过去,跪坐下来,手指颤抖着去探羽商的脉。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惊人。
“还是老样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脉象虚浮,寒气入腑……那毒太古怪了。”
“死不了。”墨尘突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他正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水囊,动作却顿了顿——水囊是空的。昨夜最后一点水,已经给羽商清洗伤口用完了。
青珞默默从自己腰侧解下还剩下小半袋的水囊,递过去。
墨尘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蒙着一层冷灰的眸子里此刻布满血丝,眼下是深深的青黑。他没接,只是摇了摇头:“你喝。”
“我不渴。”
“撒谎。”
两人僵持了几息,最后是赤炎走过来,拿过水囊,拔开塞子,先递到墨尘唇边:“一人一口。这是命令。”
墨尘盯着他,终于极其缓慢地仰头,喉结滚动,咽下小半口。然后赤炎把水囊递给青珞,青珞喝了一小口,又递给青岚。水在四个人手中传了一圈,剩下的最后一点,赤炎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喂进羽商微张的唇间。
那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青珞看着,鼻子忽然一酸,连忙别开脸。她不能哭。这一路上她都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不能哭,没资格哭,是她提议要去探寻真相的,是她……
“不是你的错。”
青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疲惫却温和。他不知何时挪到了她旁边,肩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谁也没料到幽昙会亲自在那里等着。谁也没料到,他手底下有能伤羽商至此的人。”
“可情报是我坚持要去取的。”青珞声音发哽,“如果不是我非要进那祭坛核心,羽商不会为了掩护我——”
“他会。”墨尘打断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平静,“他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就算你不进去,他也会想方设法摸进去。那家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从来不知道‘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
林间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羽商微弱却艰难的呼吸声。
昨夜的情景又在青珞眼前闪过——那个隐藏在祭坛深处的密室,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的古老符文,中央悬浮着一块流转着不祥黑气的晶石。就在她靠近,玉璜与晶石产生共鸣,无数信息涌入脑海的刹那,暗处骤然射出的三支淬毒短箭。她甚至没看清箭的来向,是羽商猛地将她扑开,用身体挡在了她和箭矢之间。
然后才是幽昙现身。那个男人站在密室入口的阴影里,黑袍曳地,脸上戴着的半张白玉面具冰冷无情。他没看中箭倒地的羽商,只是看着青珞手中的玉璜,轻轻“啧”了一声。
“原来……你就是这一代的‘钥匙’。”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钻进耳朵,“可惜,来早了些。”
接着便是混战。墨尘的机关、青岚的术法、赤炎的刀光、她拼命催动的净化之力……在狭窄的密室里炸开。他们抢到了晶石,或者说,是晶石主动碎裂,一道黑光没入她手中的玉璜,另一道射向幽昙。幽昙接住那道黑光,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便化作黑雾消散了。
撤退的路上,他们遭到了层层拦截。羽商中的毒极其诡异,青岚用尽了身上所有解毒丹药,也只能暂时护住心脉,逼不出毒。他体温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在墨尘背上昏迷前最后一句呓语,竟然是:“值了……那晶石里的东西……值……”
值什么?青珞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一条命换来的情报,再值,她也宁愿不要。
“喝点水。”赤炎把水囊塞回她手里,在她身边坐下。他左臂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动作间绷带下仍有血色渗出。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望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山路。“再走半日,应该就能看到垣都的了望哨了。”
“回去怎么说?”青岚低声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我们折了一个羽商,就换来一块破石头里的几句预言残片?”